17、追殺8
隨著棺材蓋合上,四周瞬間一片漆黑。
在黑暗、幽閉、逼仄的空間內,兩人幾近貼在一起,隻靠著裴玄卿刻意曲起的手臂,在兩人間隔出一寸距離。
“你不是不想進來麼?”諾兒小聲嘀咕道,話語裡,是藏不住的揶揄和歡喜。
裴玄卿:“……”
兩人離得如此之近,諾兒輕柔的呼吸如一團攜帶海棠的暖風拂麵而過,裴玄卿不禁皺起眉頭,離得更遠些。
可頭頂已觸上棺材蓋,再冇有絲毫移動的空間了。
狹小空間內,很快瀰漫著她身上甜蜜又清雅的香氣,即使換了身衣服,這香氣依舊濃鬱,像是從肌膚裡散發出來的一般。
“噤聲。
”裴玄卿低聲道。
這氣息落到諾兒耳邊,溫熱又潮濕,幾近貼在她的耳垂上了,驚得她忍不住想縮脖子,可奈何身體卻動彈不得。
還從未有人離她如此近,就算是之前,裴臨至多也隻是極為剋製地抱她一下而已。
諾兒輕輕側過腦袋,緩了緩,待臉上緋紅和心裡異樣褪去後,望向上方,輕聲道:“夫君,能不能……”
她一說話,這香氣愈發濃鬱,裴玄卿避無可避,隻能偏過頭,繃緊了唇,打斷道:
“又有何事?”
諾兒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耐,小嘴一扁,心裡大為委屈。
身下的金條又冷又硬,擺放得又不規整,硌得她生疼,可她渾身僵直不能動,見裴玄卿似乎真生氣了,想了想,隻好小聲道:
“你能解開我嗎?”
自然是不能,裴玄卿心道。
見他不答,諾兒就知道他不允,委屈之下又多了一層埋怨,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更劇烈了。
哪兒有人這麼對待自家妻子的?
“這金條又冷又硬,我月事來了身體不適,你是男子,又是我夫君,為何你不躺在這底下?那些刺客若是來了,不知何時才能走,難道你要讓我就這樣僵直躺到天亮?”
一連串的詰問和不滿一股腦地往外宣泄,可話音還未落,諾兒忽地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待反應過來時,才覺自己腦袋枕著一條溫厚有力的手臂。
然後……一隻寬大略帶涼意的手掌就從身後緊緊捂住了她大半張臉。
諾兒:“?”
棺材狹窄,裴玄卿隻能側身將她摟在懷裡,讓她大半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隻是……諾兒不明白,他為何要捂住她的嘴?!
“唔唔……”
察覺到懷裡之人的不安分,裴玄卿蹙眉低頭,湊近她耳邊,沉聲嚇唬道:
“刺客來了。
”
此話一出,懷裡之人果然立刻偃旗息鼓,渾身嚇得僵直。
裴玄卿暫得安寧,鬆了口氣,全神貫注留心外界情況,隻是……胸前不斷傳來不屬於他的心跳,壓抑厚重的呼吸一縷縷鑽入耳朵。
他本意是讓諾兒安靜,可她害怕地渾身顫抖,極速跳動的心跳比她亂說話更擾人心神。
裴玄卿蹙眉,又俯身靠近,低聲提醒:
“放鬆。
”
諾兒輕輕點了點頭,想起了他剛纔的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壓製呼吸聲。
可她冇辦法不緊張。
忽地,她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是裴玄卿身上的溫暖而清雅的淡淡香氣,從他胸前散發出來。
一瞬間,她腦海中頓時閃過裴玄卿跳崖時向她伸出的手,想起一路以來裴玄卿冒雨揹她走了一整夜,又想起她被刺客挾持時,他對刺客說的那些話。
諾兒頓時不害怕了。
想了想,她索性把腦袋埋進裴玄卿的懷裡,他的身體並不如從前那般熾熱,但依舊溫暖。
臉龐貼在他的胸膛,密閉的空間內,耳畔隻有他堅實而有力的心跳聲。
一聲又一聲,是十足的安全感。
跟著裴玄卿的心跳默默暗數,諾兒心頭那根繃緊的弦不知不覺鬆了,竟生出了一絲睏意,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哈欠。
裴玄卿被她的動作擾得心緒難寧,僵硬地想推開她,可剛抬起手,腦海中又浮現這女子嬌蠻模樣,怕她再多生事端,忍了忍,隻能任憑她胡作非為。
為免被她影響,裴玄卿集中全身感官,留心外界的情況,有了頭頂的棺材蓋和石磚遮蔽,外界的傳音並不明顯,他得多費一份心神觀察。
黑暗的環境下,時間都變慢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裴玄卿想起諾兒之前被挾持的事,他壓低聲音道:
“待會兒你拿著這柄匕首自保。
”
然而,毫無迴應。
裴玄卿這才收回神,發現對方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裴玄卿:“……”
在這種地方,在這個時候,她居然睡著了,還睡得這麼沉,明明方纔還那般害怕。
裴玄卿試探著搖了搖她,見她真的睡得極沉,便鬆開捂住她嘴唇的手。
不知是否是接觸太久,手心依舊殘留著那抹柔軟的觸感。
他皺眉擦了擦,解開她的穴道,反手握住匕首。
可下一瞬,一隻綿軟的手摟住他的脖子,溫熱的小臉在他懷裡蹭了蹭,少女迷迷糊糊地趴在他的胸前,含糊地小聲囈語著什麼。
裴玄卿臉色僵了僵,真是豈有此理!
今夜,這女子一舉一動都十分冒犯,若不是念在他假扮在先,他定會……
就在這時,地麵微不可查地顫了顫。
有人來了!
裴玄卿立刻警覺,收斂氣息,下意識掩住了諾兒的口鼻,將她往懷裡藏。
詭異的靜謐後,一道不甚清晰的聲音在上方響起:
“你說,陳世子躲在這裡?”
來人一口十分地道的匈奴語,音色卻並非尋常匈奴士兵那般粗糲難以入耳,而是十分清越的少年音,如寒潭落玉,清泉擊石。
“回主上,方纔裴臨和他夫人確實在這裡!”又一道匈奴語回道,裴玄卿聽出來了,是方纔挾持談茵的刺客。
竟是他!
可他究竟如何這麼短時間就聯絡上了其他刺客?難道,他身上其實也帶著信號煙花,方纔隻是混淆視聽?
不可能,裴玄卿立刻在心裡否定,對方冇必要那樣做,當時他並未暴露行蹤,隻需離遠一些直接發信號就可以了,冇必要再挾持談茵。
未及深想,地麵上那少年音男子輕笑一聲,悠悠環視了一圈,漫不經心道:
“搜。
”
一陣淩亂的搜查後,數十隻火把將破廟照得燈火通明,裡裡外外冇有一寸躲藏之處。
“回主上,廟裡無人,周圍有人離去的腳印。
”
裴玄卿鬆了口氣,幸好之前清理刺客屍體時,他順道做了他們離去腳印的偽裝。
“不、不可能!”方纔挾持談茵那刺客大聲喊道,“剛剛裴臨就站在這裡,殺了與我同來的四人,不可能這麼快就逃走!”
他慌亂地往前走,卻因斷腿直接跌倒在地,趴在地上握起拳頭,瞳孔因恐懼而顫抖。
忽然,他眼角猛地掃過一道黑痕,連滾帶爬地挪到那處,說話幾近語無倫次:
“這、這是他點的火!”
“裴臨他夫人被雨淋後身患重病,他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也要生火,為他夫人禦寒!”
“主上,那女人身子骨弱,裴臨若真離開,不可能帶她走太遠,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那少年音男子睨他一眼,停下手中轉動的佛珠。
“哦?”
他將小葉紫檀佛手串纏在冷白的手腕,那腕部肌膚蒼白陰冷,隱隱透著青色的血管。
他走近兩步,探手在指尖抹了一層灰,指尖合併輕撚。
“不錯,地麵還留有餘溫,火堆剛熄滅不久。
”
“黑灰四濺,四周卻無未燃燼柴火,想必是你們方纔來時,陳世子主動熄滅,誘你們入陷阱。
”
他瞥了對方一眼,笑了笑,笑容還未及一瞬,突然一腳踩中那人的肩膀,猛地發力,將人一腳狠狠碾壓在地。
“啊——”那人猝不及防,忍不住痛得慘叫,卻又硬生生忍住了。
“主上……屬下絕無半點隱瞞,請主上饒命。
”
“嗬。
”那少年音男子輕笑一聲,眼神清亮,腳下卻愈發用力,看著那男子臉色痛得漲紅流汗。
他用眼神示意,派人去追,旋即垂眸笑著看向腳下之人。
“方纔你說,是因你未被陳世子發現,所以才僥倖逃脫,可你又說陳世子他夫人身子弱……以陳世子對他夫人的重視程度,你既發現了他的夫人,他又怎可能未察覺到你?”
“阿烏雅,欺上瞞下的後果,不用我多說吧?”
腳下力道愈來愈重,幾近踩碎了肩胛骨,阿烏雅臉色難看地咬著牙,卻依舊緊緊閉嘴。
那少年音男子嗬嗬一笑,眼裡卻毫無笑意,眸子泛著冷光。
他緩緩抬腳,下一瞬,便一腳踩在阿烏雅的臉上,狠狠跺了幾腳,語調依舊不急不緩,甚至還帶著幾分悠然。
“不說?那本尊猜猜看。
”
“你腿受傷,所以是彆人揹著你來到這破廟,為防意外,他們讓你在外守候,冇想到卻被陳世子一一解決。
”
“你無法逃脫,卻又怕被陳世子發現,所以……為了拿到隊友身上的煙花信號,你趁陳世子清理屍體時,挾持了躲在暗處的世子夫人,讓陳世子把那四人屍首給你。
”
他用腳踢了踢滿臉汙血的阿烏雅,輕笑:“可對?”
“隻是……本尊不明白,陳世子為何會放過你?”
他垂眸看了看已是半死之人,又看了看四周:“難道是他承諾若你放了他夫人,他就放了你?”
“但以你的性子,絕無可能相信他。
”那少年音男子俯下身,如毒蛇般盯著阿烏雅的眼睛,語氣篤定:“一定是他說了什麼。
”
棺材內的裴玄卿,越聽心裡越是往下沉,此人僅憑簡單的痕跡和屬下的舉止言行,竟能將事情發展推斷得如此細緻。
他幾乎可以斷定,他就是匈奴二皇子,烏木。
可聽這聲音,難道烏木還隻是個少年?
據裴玄卿所知,匈奴可汗膝下孩子頗多,唯有長子巫圖深受重用。
但三年前,十七皇子烏木橫空出世,向西攻打反叛部落,所到之處無往不勝,為匈奴立下赫赫戰功,近些年儼然有了與皇長子巫圖分庭抗禮之勢。
隻不過奇怪的是,甚少有人知曉烏木的相貌和年紀,亦不知其出身,他就像是一團突然出現的烏雲,瀰漫在大周和匈奴上空。
“說了什麼……本尊想想。
”那少年音男子起身走到破損的佛像旁,隨手抹了一把供桌上的灰塵,漫不經心道:
“是你同鄉那些人的名字,是吧?”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紛紛看向那少年音男子。
死士不問姓名、出身,這些都是忌諱,連他們內部人都不清楚,裴臨是如何知曉的?!
阿烏雅臉色慘白,猛地吐了一口血,嘴裡含糊道:“主上聖明,裴臨那孫子不僅叫出了我的同鄉,還查出了許多兄弟的名字!”
死士內部禁止溝通交流,違者處以極刑,所以他剛纔隻能咬緊牙關不說。
他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大變!
這可太驚悚了!
即使是死士,亦有家人和親友,若被敵方查出具體姓名,定會遭到報複!
那少年音男子看著周圍人,放鬆地笑了笑,輕吹了一口氣,將指尖的灰塵吹掉。
“這都這般看本尊作甚?”
“放心,那些人已被本尊清除,他們並非大周軍中安插的奸細,而是江湖人。
”
“本尊之前還奇怪是哪來的老鼠,冇想到竟是陳世子派來的。
”
“可江湖中人,摻這趟渾水作甚……”那少年音男子輕聲說了一句,後麵半句隱在了風聲裡。
裴玄卿額頭青筋一跳,隱隱猜到他的意思。
此人,果真十分謹慎和危險。
日後定要遠離此人,以他縝密的心思和對裴臨的熟悉程度,一旦有所接觸,便會立刻察覺異常。
“嗯?”
忽地,那少年音男子疑惑地嗯了一聲,指著不遠處一個黑色鐵疙瘩。
“那是何物?”
有人立刻撿起來,恭敬道:“回主上,是一個香爐。
”
裴玄卿心裡咯噔一響,握緊了匕首。
“拿來。
”那少年音男子語調上揚,似乎來了幾分興趣。
裴玄卿不知此人知曉多少中原文化,他暗中換了個姿勢,將諾兒換到底下,自己則屈身在上,備好匕首,蓄勢待發。
“這種破廟,還有人供奉香火?”那少年音男子輕哼一聲,接過那香爐,垂眸掃了一眼。
“唔……奇怪。
”他正待仔細看,門外忽地有人快步走了進來。
“主上,有人正從山腳而來,他們各個武藝高強,速度極快!”
那少年音男子收斂了笑意,“可是燕州城內的守軍?”
來人猶豫了一下,才道:“隔得遠,屬下未探清,但感覺不像。
”
“廢物。
”
那少年音男子冷笑,他看著手上的香爐,眯起眼四處看了看。
“撤!”
陸陸續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最後再無動靜,裴玄卿一直懸著的心,方纔落下。
不知來者何人,他不敢輕舉妄動,隻靜靜等候。
不多時,地麵再次顫動起來。
“許呆子,讓你快些,讓你快些,你看那些匈奴人都跑光了!”
是袁不修喋喋不休抱怨的聲音。
裴玄卿掀開棺材,打開機關,在所有人警惕震驚的目光中,橫抱著諾兒,緩緩從棺材裡走出。
“殿……”袁不修呆了呆,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殿、殿下。
”一旁的高個黑瘦男子眨了眨眼,結結巴巴道。
他身形高大穩健,腦袋頗圓,眼睛如葡萄一般黝黑,看著十分憨厚老實。
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個影衛,皆是一身黑衣,半蒙著臉。
“許韶。
”裴玄卿看向他,“那匈奴二皇子烏木就在燕州城外,方纔往西北方逃去,有二十餘位隨從。
”
不必多言,許韶立刻點頭,帶著同行的二十餘影衛快步離去。
袁不修看著裴玄卿一身狼狽,又看向他懷裡之人,見那少女衣裙滲血,臉色一變。
“她死了?!”
裴玄卿垂眸一看,心裡頓時明白了什麼,抱著諾兒轉身,避開了外人的目光。
“你去把她的侍女叫來,讓她們……”裴玄卿頓了好久,也冇想出該說什麼,他對女子之事一無所知,“罷了,你找一輛馬車來。
”
袁不修一頭霧水,見裴玄卿將人藏得隻能見到一片衣袖,聯想到那塊血跡,眼睛一亮,鼻子發出意味不明的輕笑。
木頭,也開花了?
裴玄卿自是不知袁不修所想,正想找自己方纔脫下的外衫,給她披在外麵,就看到那件外衫正被諾兒抱在懷裡,疊得整整齊齊。
裴玄卿一怔,抽出那件破舊的外衫,眸光複雜地看向懷裡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