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村長家裡擠滿了人,蘇大強半躺在炕上,一條腿用布條高高吊起,那隻被夾傷的腳踝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上麵還塗著一層黑乎乎的草藥。

他臉色蠟黃,額頭上冒著虛汗,嘴裡不時發出一兩聲痛苦的呻吟。

村長媳婦王翠芬坐在一旁,拿著蒲扇給他扇風。

蘇小滿一進屋,蘇大強的眼睛就刀子似的射了過來。

“蘇小滿!你還有臉來見我!”

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一動彈就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指著牆角一個歪歪扭扭的鐵絲圈,氣得聲音都在發抖。

“你看看你乾的好事!要不是梅花和白連發現得早,我這條老命今天就交代在山上了!是哪個天殺的教你做這種害人的東西?安的什麼心!”

王翠芬也跟著哭天搶地地罵了起來。

“殺千刀的啊!我們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好端端地上山砍個柴,就被人給害成這樣!這以後要是落下殘疾,可讓我們娘倆怎麼活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著蘇小滿,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王大娘在一旁添油加醋。

“村長,嬸子,你們可得為大家做主啊!這種黑心爛腸子的壞分子,絕不能輕易放過!”

“今天她敢害村長,明天就敢害我們這些普通村民!必須把她抓起來,開全村大會批鬥!”

屋子裡一時間全是聲討蘇小滿的聲音。

蘇梅花和白連站在人群後麵,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

他們就是要營造出這種效果,讓所有人都認定蘇小滿是罪魁禍首,讓她百口莫辯。

“都給我閉嘴!”

蘇小寒叉著腰,像一隻鬥誌昂揚的小公雞,擋在了蘇小滿麵前。

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指著牆角那個醜陋的鐵絲圈,滿臉不屑。“你們一個個眼睛都瞎了嗎?就這種破爛玩意兒,你們也好意思拿出來當證據?”

“這歪歪扭扭的,彆說夾兔子了,就是夾隻老鼠,都得被老鼠笑掉大牙!”

“這麼垃圾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姐fu......咳,那個顧沉安做的!”

她一時情急,差點把“姐夫”兩個字說出口,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小臉憋得通紅。

“你們的眼睛要是不好用,就乾脆挖出來扔鍋裡煮一煮!省得天天盯著我們家鍋裡有什麼好吃的,吃不著就眼紅,就變著法兒地造謠害人!”

蘇小寒這一通連珠炮似的搶白,把所有人都給說愣了。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牆角那個確實不怎麼樣的“捕獸夾”,心裡都開始犯嘀咕。

是啊,蘇小寒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蘇小滿家那個瘸子男人,雖然人瘸了,但前幾天做的那個捕獸夾,可是實打實地抓回來一隻大肥兔子。

那手藝,肯定差不了!怎麼會做出這麼個四不像的東西來?

“你胡說什麼!”

蘇梅花看情況不對,立刻跳出來反駁。

“誰知道你們安的什麼心!你們前幾天不是剛吃上肉嗎?吃得滿嘴流油,全村都聞見了!說不定就是你們為了多抓幾隻兔子,著急忙慌地趕工,才做得這麼粗製濫造!”

“對!就是這樣!”

白連也趕緊附和,試圖把邏輯圓回來。

“人心不足蛇吞象!肯定是你們嚐到了甜頭,就想在山裡到處下夾子,纔會忙中出錯!”

“嗬嗬。”

蘇小滿笑了,她笑聲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她上前一步,把蘇小寒帶來的那個捕獸夾從布包裡掏出來,又把那個粗製濫造的捕獸夾,和它並排放在一起。

一個,是用光滑的鐵絲精心擰成的標準圓形,觸發裝置結構精巧,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另一個,是用生鏽的鐵絲胡亂掰成的五邊形,上麵綁著幾個疙疙瘩瘩的鐵疙瘩,粗製濫造得令人發笑。

兩者對比,高下立判。

蘇小滿環視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大家都是在村裡土生土長的,誰家冇在山上掏過鳥窩,下過套子?”

“我隻問大家一句,你們見過誰家抓兔子,會把夾子下在人來人往的大路邊的?”

“那地方人味兒那麼重,彆說兔子了,就是傻麅子都不會從那兒走!”

“大家是覺得我跟著蘇老學了這麼多年獸醫,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也不知道是哪個蠢貨,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就把夾子放在那種地方!這不是存心想害人是什麼?”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頭腦發熱的村民頭上。

對啊!臥龍山那麼大,到處都是兔子能走的小道,誰會傻到把捕獸夾放在人走的柴路上?

那不是等著夾人嗎?

蘇小滿是村裡唯一的獸醫,對動物的瞭解肯定比普通村民強,再怎麼說,也不會犯這樣低級錯誤吧?

這事想來,還真是處處透著蹊蹺!

“還有這鐵絲。”

蘇小滿又指了指那個歪歪扭扭的夾子。

“現在鐵絲可是緊俏貨,不是誰想弄就能弄到的。我這個還是沉安拿他從城裡帶來的舊東西拆了做的。”

“至於這個......”

她踢了一腳那個肇事的鐵圈。

“這鏽跡斑斑的,一看就是從什麼破籬笆牆上拽下來的。”

她話音剛落,人群裡一個黝黑的漢子突然一拍大腿——是村裡的鐵匠老李頭。

“哎呀!我想起來了!”

“前天,就是前天下午!白連這小子跑我鋪子裡來,問我有冇有鐵絲,說想做個東西!”

“我說鐵絲早就冇了,是緊俏貨,他就走了!冇想到啊......”

老李頭的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群裡瞬間炸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白連的身上,白連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冇想到天天忙著打鐵乾活的鐵匠老李頭,居然還記得自己那天和他短暫的交談,還會當眾把他供出來!

他下意識地就把自己那隻被夾傷了的手往身後縮。

“你手縮什麼縮?”

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蘇小寒,立刻尖聲叫了起來。

“是不是心虛了?你手上是不是有傷?拿出來給我們大家看看!”

“胡說!我手上冇傷!”

白連色厲內荏地吼道,把手藏得更緊了。

“你就是血口噴人!你跟蘇小滿,還有李老頭是一夥的!你們聯合起來陷害我!”

蘇梅花也慌了,趕緊護在白連身前,指著蘇小寒破口大罵。

“你個小賤人!你安的什麼心!我男人好心好意替你們著想,你們反倒咬我們一口!爹!你可彆信她們的鬼話!她們就是嫉妒我們,故意找人來演戲的!”

她拚命地想把水攪渾。

可村民們都不是傻子。

事情到了這一步,誰是誰非,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再說了,剛纔在蘇家門口,這倆人那副饞人家白麪饅頭的嘴臉,大家可都看著呢。

現在看來分明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做的蠢事,還想賴到彆人頭上!

蘇大強躺在炕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再蠢,也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自己的親閨女,還有這個他打心眼兒裡瞧不上的女婿,竟然為了口吃的,在山上亂放夾子,結果冇夾到兔子,反倒把他這個老丈人給夾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真是家門不幸!

他要是再追究下去,丟的可是他自己和蘇梅花的臉!

“行了!都彆吵了!”

蘇大強猛地一拍炕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吼了一聲。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他喘著粗氣,用村長的威嚴掃視著眾人。

“不管是誰放的,以後都不準再在山上,尤其是在人走的路上,放這種害人的東西!聽見了冇有!”

“聽見了!”村民們稀稀拉拉地應著。

“都散了吧!散了吧!我這要養傷呢!彆都在我這兒杵著了!”

蘇大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了逐客令。

王翠芬也趕緊站起來,把村民們都往外推。

一場鬨劇,就這麼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小聲地議論著,不時地朝白連和蘇梅花投去鄙夷的目光。

白連和蘇梅花站在原地,臉色比鍋底還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小滿拿起自己的捕獸夾,看都冇看他們一眼,拉著蘇小寒,轉身就走。

這一次,她贏得乾脆利落,揚眉吐氣!

走出村長家的大門,明媚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蘇小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心裡那股惡氣總算是出來了。

“姐!你看到冇!蘇梅花和白連那臉黑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一樣!”

她興奮地手舞足蹈。

“小滿!小寒!你們等嬸子一下!”

就在這時,林嬸子從後麵追了上來,把那個裝著白麪饅頭的碗又遞了回來。

“小滿,小寒,聽話,這饅頭你們快拿回去吃!嬸子家裡還有糧食,不缺這個。”

她知道這白麪金貴,不忍心占姐妹倆的便宜。

蘇小滿看著她,笑了笑,把碗推了回去。

“林嬸子,哪有送出去的東西往回要的道理?您就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