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獸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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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徑

卡洛是獸徑

達達還是冇說話。

老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也是笑。

“我活了六十七年。夠了。”他看著那些從懸崖上救下來的人,“他們才活了幾天。讓他們活。”

達達站起來。

她看著那個老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對其他人說:

“走。”

拉約什愣住了。

“奶奶——”

“走。”

老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等等。”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達達。

一塊馬蹄鐵。舊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

“這是我氏族的記號。”他說,“銅車輪。我帶著它六十年了。現在……你幫我帶著。”

達達接過來,握在手裡。

“你叫什麼?”

“伊戈爾。”

達達點點頭。

“伊戈爾。”她說,“我記得。”

她轉身,走了。

拉約什跟在後麵,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個老人坐在石頭上,看著他們走,一直看著,一直看著,直到看不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個白點。

那個白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

走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停下來歇腳。

冇人說話。所有人都累得說不出話。隻有火在燒——一小堆,藏在石頭後麵,煙細細的,往天上飄。

拉約什坐在火邊,看著火,想著那個老人。

伊戈爾。

他記得這個名字。懸崖上的那個白頭髮的老人。那群人的頭兒。他救了那麼多人下來,自己卻冇下來。

他想起達達說過的話:

“葉子落了,樹就禿了。”

伊戈爾是一片葉子。落了。

但樹還在。

他看了看周圍的人。那些從懸崖上救下來的人,坐在火邊,吃著東西,喝著水。他們活著。

伊戈爾讓他們活著。

拉約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傷,全是泡,全是血口子。

但他活著。

他也讓那些人活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他問,“那條路——火說的那條路——是真的有嗎?”

達達坐在他對麵,也在看著火。

“有。”

“你怎麼知道?”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動物走的。”她說,“動物走的路,人也能走。隻是冇人走過。”

“那你怎麼知道是往西?”

達達抬起頭,看著西邊。那邊還是山,更高,更陡,更冇人走過。

“因為那邊有雪。”她說,“雪那邊,是冇人的地方。冇人的地方,那些穿靴子的不會去。”

拉約什想了想。

“那雪那邊呢?有人嗎?”

達達搖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還去?”

達達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知道纔去。”她說,“知道的地方,都有人了。”

那天白天,他們睡了一整天。

太累了。累到連夢都做不出來。就那麼躺在石頭上,躺在草上,躺在不知道什麼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睡。

火在旁邊燒著,劈啪,劈啪,像往常一樣罵人。

但冇人聽。

那個叫火的女孩冇睡。她坐在火邊,一直看著西邊,看著那些看不見的山,那些看不見的路。

博羅卡也冇睡。她坐在火邊,看著火,看著火裡的影子。

兩個女孩,一個看著火,一個看著西邊,就這麼坐了一下午。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火忽然開口了。

“他死了。”

博羅卡看著她。

“誰?”

“那個老人。坐在石頭上的。”

博羅卡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

火指著西邊的山。

“山告訴我的。”

博羅卡冇問山怎麼告訴的。她隻是點點頭。

“他知道自己要死。”她說,“所以留下了。”

火看著她。

“你也知道?”

博羅卡搖搖頭。

“我知道我會死。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道在哪兒。但知道會。”

火想了很久。

“我怕死。”她說。

博羅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誰不怕。”

那隻手很小,很涼,在博羅卡的手裡抖著。

“但怕也得走。”博羅卡說,“路在前麵。”

火看著西邊,看著那些看不見的路。

“那後麵呢?”

“後麵冇了。”博羅卡說,“後麵隻有死的。”

天黑下來的時候,達達把所有人叫起來。

“走。”她說。

冇人問去哪兒。冇人問還有多遠。所有人都爬起來,收拾東西,往嘴裡塞一塊餅,然後跟著她走。

往西。往那些更高的山,更陡的路,更冇人走過的地方。

火走在隊伍中間,牽著博羅卡的手。

她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後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那個老人還在那裡。

坐在石頭上,看著她們走。

一直看著。

直到看不見。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西邊的山越來越近,越來越高,在月光下黑得像一麵牆。

但牆上有縫。

那是路。

動物走的路。

人也能走的路。

她走著,一步,一步,踩在石頭上,踩在草上,踩在不知道什麼的東西上。

火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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