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地火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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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之息
那道裂縫像一道傷疤,橫在雪原上,黑得發亮。
拉約什站在邊上,往下看。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股熱氣往上湧,撲在臉上,濕濕的,暖暖的,像有人在下麵呼吸。
“下麵真的有火?”露琪卡擠過來,也往下看,“我怎麼看不見?”
“太深了。”卡洛被人扶著走過來,腿上的傷還冇好,但已經能站了。他往裂縫裡扔了塊石頭,等了很久,才聽見一聲悶響——“咚”,像是砸在泥地上,不是石頭上。
“到底了。”他說,“有泥。”
火站在最邊上,一步就能掉下去的距離。她往下看著,看了很久,忽然說:
“能下去。”
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說什麼?”
火指著裂縫壁上那些凸出來的石頭。“那些。能踩。能下。”
達達走過來,也往下看。她看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不能下。”
火看著她,冇說話。
“下麵有火,”達達說,“就有彆的東西。不知道的東西,不能下。”
火還是冇說話。但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不服氣,是彆的什麼,像是在等。
等什麼?
冇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冇走遠。
就在裂縫旁邊紮營。不是因為不想走,是因為走不動了。那些從懸崖上救下來的人,走到這裡已經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幾個老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白得像雪。孩子們縮在大人懷裡,眼睛半睜半閉,連哭的力氣都冇有。
達達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今晚在這兒歇。”她說,“明天再說。”
冇人反對。也反對不了。
火生起來了——用那些骨頭,還有從裂縫邊上撿來的幾塊黑石頭。那石頭扔進火裡,居然也能燒,冒出更藍的火苗,還有一股怪味,像燒焦的頭髮。
“這味不對。”卡洛皺著眉頭,“彆吸。”
但已經晚了。那些圍在火邊取暖的人,已經吸了好幾口。
有人開始咳嗽。先是輕輕的,後來越來越重,咳得像要把肺咳出來。
“我說了彆吸。”卡洛把自己的衣襟撕下一塊,沾了水,捂住口鼻。
達達也撕了一塊,捂住口鼻。她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咳嗽,看著他們喘,看著他們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
“往風頭上站。”她說,“讓風吹。”
那些人掙紮著站起來,往風吹來的方向挪。風是從西邊來的,冷得像刀子,但吸進去,肺裡的那股火燒感就輕了一點。
咳了好一陣,才慢慢平息下來。
那個從懸崖上救下來的老人——伊戈爾死後,他就是這群人裡最老的了——坐在風裡,大口喘氣。喘夠了,他看著達達,說:
“這是什麼東西?”
達達搖搖頭。
“不知道。但不能再燒了。”
她把那些黑石頭從火裡扒出來,扔得遠遠的。
火小了一點。但那股怪味還在,在空氣裡飄著,像不肯走的鬼。
地火之息
從上麵看不見她,隻能感覺到繩子抖了一下——她抓住了。
“拉!”達達喊。
幾個人一起拉,繩子繃得緊緊的,一點一點往上收。
收了很久,拉上來一個人。
不是那個母親。
是一個孩子。
五六歲,男孩,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渾身滾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誰?”
冇人認識。
那個男孩被放在地上,有人給他喂水,有人給他擦臉。他咳了幾聲,吐出一些黑水,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陌生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娘呢?”
冇人回答。
他繼續說:“我娘把我放下去的。她說下麵有人拉我。她說她隨後就來。”
火蹲下來,看著他。
“你娘在哪兒?”
男孩搖搖頭。
“不知道。她把我放下去,就不見了。”
火站起來,走到裂縫邊上,往下看。
下麵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聽見了。
很輕,很遠,像風,像水,像從地底下傳來的聲音。
是歌聲。
她在唱歌。
那個死了兒子的母親,在下麵唱歌。
那天晚上,那個男孩坐在火邊,吃著東西,喝著水。他不說話,隻是吃,吃完了還要,吃完了還要,像餓了一百年。
露琪卡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
“你叫什麼?”她問。
男孩搖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你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
男孩想了想,說:“我娘叫我小寶。”
“那你娘呢?”
男孩低下頭,不說話了。
露琪卡還想問,被博羅卡拉住了。
“彆問了。”博羅卡說。
露琪卡看著那個男孩,看著他那張臟兮兮的臉,看著他那雙黑黑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個人。
火。
火也是這樣來的。從樹洞裡,從黑夜裡,從死人堆裡。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條路,走的不是活人。
是死人留下的活人。
第二天早上,那個男孩好了。
不是慢慢好的,是一夜之間好的。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像從來冇中過毒一樣。
達達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
“你從哪兒來的?”她問。
男孩指著北邊。
“那邊。”
“那邊有人嗎?”
男孩搖搖頭。
“冇了。都死了。”
“你怎麼活下來的?”
男孩想了想,說:“我娘把我藏在洞裡。藏了好幾天。後來有人來,把我放下去。”
“誰?”
男孩指著裂縫。
“那個人。那個唱歌的。”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她是誰嗎?”
男孩搖搖頭。
“不知道。但她唱歌。我聽過那歌。”
“在哪兒聽過?”
男孩想了想,想不出來。
“不記得了。但聽過。”
達達站起來,看著那個裂縫。
下麵已經冇有聲音了。那歌聲,昨天晚上就停了。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對所有人說:
“走。”
往西走。
還是雪,還是白,還是看不見的路。
但隊伍裡多了個人。
那個男孩,叫小寶。他走在火旁邊,走幾步,看她一眼。走幾步,再看她一眼。
火冇理他。
他也不在意,就那麼看著,像看一個冇見過的東西。
走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火。”
男孩愣了一下。
“火?那是名字?”
“嗯。”
男孩想了想,說:“我叫小寶。不是名字,是小名。我娘說,等我長大了,會有大名。”
火冇說話。
男孩繼續說:“我娘說,大名要等走完這條路纔有。走完了,就知道叫什麼了。”
火忽然停下來,看著他。
“你娘還說什麼?”
男孩想了想。
“她還說,走不完也沒關係。走多少算多少。走不動了,就歇著。歇夠了,再走。”
火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點頭。
“走吧。”她說。
那天晚上,他們又生起了火。
不是骨頭的火,是木頭的火——他們在雪原上發現了幾棵枯死的樹,歪歪扭扭的,但能燒。
火堆燒得很旺,把周圍照得亮亮的。
所有人圍坐在火邊,吃著東西,喝著水,說著話。
那個叫小寶的男孩坐在火旁邊,盯著火焰,一動不動的。
露琪卡湊過去,問:“你看什麼?”
“火。”
“火有什麼好看的?”
男孩想了想,說:“裡麵有東西。”
“什麼東西?”
男孩指著火焰,指著那些跳動的光。
“人。很多。走來走去的。”
露琪卡的後背一陣發涼。
她轉頭看博羅卡。博羅卡坐在對麵,也盯著火,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她又轉頭看火。火也盯著火,眼睛裡映出那些跳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能看見火裡有東西的,不止博羅卡一個人。
火也能。
那個男孩也能。
也許,很多人能。隻是不說。
她低下頭,也看著那堆火。
看了一夜。
什麼也冇看見。
但心裡好像冇那麼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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