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方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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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來的訊息

商隊是在北方來的訊息

“我說,那你孩子怎麼辦?她說,孩子跟我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達達又停下來。這一次停了很久。

“後來呢?”拉約什問。

“後來,我們該回去了。亞諾什說,走吧,鐵打夠了。我說,好。臨走那天晚上,那個女人來找我。她把我拉到一邊,從脖子上解下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達達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馬蹄鐵。舊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麵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

佐伊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她說,這是我氏族的記號。我回不去了,你幫我帶著。以後要是遇見我的人,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達達把那塊馬蹄鐵舉起來,對著火光。

“我問她,你叫什麼?她說了。”

火苗跳了一下。

“她說,她叫卡珊德拉。”

主教夫人的名字。

佐伊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響。

“我拿著那塊馬蹄鐵,站在那裡,看著她抱著孩子走進夜裡。第二天,我們上路往南走。我再冇見過她。”

達達把馬蹄鐵收回去,塞回懷裡。

“後來,我回來了。回到銅車輪,繼續過日子。生孩子,養孩子,送走老人,看著小的長大。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聽見那個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新來的那些人。

“今天,你們從北邊來。你們說,有人在殺人,有人在逃。”

揚科點點頭。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逃的人裡,”她問,“有冇有一個女人,脖子上掛著這個?”

她把那塊馬蹄鐵又掏出來,舉著。

揚科盯著那塊馬蹄鐵,盯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搖頭。

“我冇看見。”他說,“但逃的人多,走散了。我不知道。”

達達點點頭,把馬蹄鐵收回去。

“行了。”她說,“故事講完了。睡覺。”

冇人動。

達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的帳篷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頭也冇回,說了一句:

“那孩子,是個女孩。”

佐伊愣在那裡,懷裡揣著那塊馬蹄鐵,燙得像火。

那天夜裡,佐伊冇睡著。

她躺在那兒,盯著帳篷頂那一小塊天。星星還在,一閃一閃的。但她腦子裡全是那個名字——卡珊德拉。

她母親的名字。

她從來冇想過,這個名字會在千裡之外,從一個羅姆老婦人的嘴裡說出來。

她側過頭,看旁邊的露琪卡。露琪卡睡著了,打著呼嚕,和往常一樣。博羅卡也睡著了——或者冇睡著,她從來分不清。

她輕輕爬起來,鑽出帳篷。

外麵,篝火已經快滅了。隻剩下一小堆紅炭,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佐伊走到火邊,坐下。

達達坐在那裡。

她冇睡。她坐在火邊,看著那堆炭,聽見腳步聲,冇有回頭。

佐伊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外婆。”佐伊終於開口。

達達點點頭。

“你知道?”

“猜的。”

佐伊低下頭,把那塊馬蹄鐵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炭火的光照在上麵,那個符號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她為什麼要把孩子扔下?”

達達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說,“我隻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說的話。”

“什麼話?”

“她說,這孩子跟著我,會死。跟著彆人,能活。”

佐伊的眼淚流下來。她冇出聲,就那麼流著,一滴一滴掉在手上的馬蹄鐵上。

達達伸出手,把她攬過來。

“彆哭。”她說,“你活著。她讓你活著。”

佐伊靠在達達身上,聞著她身上那股煙火味兒,還有草的味道,還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歲月味道。

“她在哪兒?”佐伊問,“她還活著嗎?”

達達冇有回答。

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知道。”達達說,“但我見過她。她活著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我在你眼睛裡見過。”

佐伊抬起頭,看著達達。

“什麼光?”

“想走的光。”達達說,“想看看前麵有什麼的光。”

佐伊愣在那裡。

“你是說,我也要走?”

達達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炭火。

“不知道。”她說,“路會告訴你。”

第二天早上,揚科的商隊繼續往南走了。

他們要去更暖和的地方,去海邊,去找彆的羅姆人。達達送了他們一袋乾糧,一把鹽,還有三塊打好的馬蹄鐵——不是給馬用的,是給他們路上換東西用的。

揚科臨走的時候,握住達達的手。

“你不跟我們走?”他問。

達達搖搖頭。

“我在這兒還有事。”

揚科點點頭。他看了看遠處的鐵門堡,又看了看河灘上的帳篷,最後看著達達。

“那個名字,”他說,“我會幫你問。要是遇見了,我告訴她,你在這兒。”

達達笑了。

“告訴她,她欠我一個故事。”

揚科也笑了。他鬆開手,轉身走。那十幾個人跟在他後麵,走過河灘,走進蘆葦叢,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露琪卡站在河邊,看著他們走遠。她忽然喊了一聲:

“那隻雞,下輩子彆跑那麼快!”

冇人回答。晨霧裡傳來幾聲笑,很快就散了。

佐伊站在露琪卡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她不知道那些人裡有冇有她外婆。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看每一個羅姆人,都會想:是不是她?

拉約什走過來,站在她另一邊。

“你在想什麼?”

佐伊想了想,說:“想路。”

“什麼路?”

“所有路。”

拉約什不懂。但他冇問。

太陽升起來了,把霧一點點曬散。河水還在流,不急,不慢,往西,往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博羅卡坐在火邊,忽然開口:

“火說,今天會有客人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什麼客人?”

博羅卡歪了歪頭,好像在聽什麼。

“一個騎馬的。”她說,“穿黑袍子的。”

卡洛皺起眉頭。穿黑袍子的?那是誰?

達達從帳篷裡鑽出來,手裡拿著那條補了一半的裙子。

“客人來了就來了。”她說,“先吃飯。”

火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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