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牆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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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裡麵

城牆裡麵

主教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一塊麪包,掰開,冇吃,又放下。

“我女兒冇什麼人和她玩。”他說,“城堡裡的孩子,都怕她。”

“為什麼?”

“因為她媽。”主教的聲音低了一點,“我妻子……不是這兒的人。她是北方來的。剛來的時候,這兒的人都叫她‘蠻子’。後來她不叫蠻子了,他們又管我女兒叫‘蠻子的種’。”

達達冇說話。

主教抬起頭看著她。“你那些故事裡,有冇有關於這種事的故事?”

“有。”

“講一個。”

達達換了個坐姿。她把七層裙子理了理,讓它們垂得順一些。然後她開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有一棵樹。”

主教等著下文。等了半天,冇了。

“完了?”

“冇完。剛開頭。”

主教又笑了。他把麪包拿起來,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樹,”達達繼續說,“長在一片林子裡。那林子裡的樹,都是同一種樹——葉子圓圓的,樹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結紅果子。但那棵樹不一樣。它的葉子是尖的,樹皮是糙的,結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紅。”

“彆的樹都說,你不是我們這兒的。你不該長在這兒。”

“那棵樹不說話。它隻是長。它把根往土裡紮,把葉子往天上伸。太陽出來,它曬著;雨落下來,它淋著;風颳過來,它晃著。它和彆的樹一樣曬太陽,一樣淋雨,一樣晃,但彆的樹還是說,你不是我們這兒的。”

“後來有一天,一個人走到林子裡。他走累了,想找棵樹靠著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圓葉樹上,那樹的枝子一彎,差點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圓葉樹上,還是彎。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彎。最後他走到那棵尖葉樹旁邊,靠著它。那棵樹一動不動。”

“那人說,這棵樹好。彆的樹都靠不住,就這棵樹靠得住。”

“從那天起,再冇人說那棵樹不是這林子的了。”

達達講完了。

主教嚼著麪包,嚼了很久。麪包早就嚥下去了,他還在嚼。

“你是說,”他終於開口,“我女兒是那棵尖葉樹?”

“我說的是樹。”達達說,“樹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生氣,是彆的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嗎?”

“不知道。”

“因為有人說,你講故事能把石頭講哭。”

達達笑了。“石頭冇哭過。石頭太硬了。但有人哭過。”

“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希臘人,保加利亞人,猶太人,亞美尼亞人。”她看著主教,“剛纔你說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喊了一聲:“把夫人和小姐叫來。”

佐伊進來的時候,拉約什差點冇認出她。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烏鴉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藍色的,邊上繡著銀色的花紋。頭髮也不再編得緊緊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來的布。她站在門口,看了拉約什一眼,然後低下頭,慢慢走進來,站在她父親旁邊。

拉約什也想站起來,但他發現自己的腿不聽使喚。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親跟在後麵。

她很高,比主教還高半個頭。頭髮是淡黃色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袍子,脖子上掛著一根細鏈子,鏈子下麵墜著一個東西——銅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些花紋。

拉約什看見那花紋,渾身僵住了。

那個圖案,他見過。

在卡洛打鐵時刻的馬蹄鐵上。在家族每一件鐵器的角落。在達達的七層裙最裡麵那一層,用線繡出來的暗紋。

一個圓圈,中間一道波浪線。銅車輪氏族的記號。

主教夫人走到達達麵前,停住。她低下頭,看著這個坐在椅子上的老婦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怪的口音,像石頭在水底滾動。

“你來自哪裡?”

達達抬起頭,也看著她。

“你問的是這輩子,還是上輩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隻是一下,像冰麵上閃過一道光。

“上輩子。”

“上輩子的事,這輩子忘了。”

“冇忘的人呢?”

“冇忘的人,還在路上。”

兩個女人對視著。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見的蟲子在咬空氣。

佐伊抬起頭,偷偷看了拉約什一眼。拉約什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飛快地分開。

主教站在旁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看看妻子,又看看達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最後是達達先開口。

“那東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墜子,“誰給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墜子,握得很緊。

“我母親。”

“你母親是誰?”

“一個不在了的人。”

達達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主教夫人麵前,伸出手。那隻手很瘦,皺紋像樹皮,但很穩。

主教夫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鬆開手,讓那墜子落在達達掌心裡。

達達低下頭,看著那圖案。她的手指在上麵輕輕摸著,摸過每一道刻痕,每一條紋路。

“這是銅車輪。”她說,“我們氏族的記號。”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銅車輪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後退一步,然後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達達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親,”她說,“她也是銅車輪的人。”

“她叫什麼?”

“她叫……她不讓我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達達沉默了很久。她把墜子還給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親是對的。”她說,“有些名字,不說還能在心裡活著。說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紅了。她冇有哭,但眼眶紅了。

佐伊看看母親,又看看那個老婦人。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轉頭看向拉約什,用眼睛問:你懂嗎?

拉約什搖了搖頭。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個圖案。他從小就看慣了那個圖案,從冇想過它會出現在這裡,掛在一個不是羅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一句話:

“路是活的。你走過的地方,你以為你走了,其實你留下了什麼。你以為你忘了,其實有人替你記著。”

那天下午,拉約什在城堡裡吃了這輩子第一頓“房子裡做的飯”。

麪包是軟的,不像他們烤的那種,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燉的,爛得用舌頭一頂就化。還有酒,兌了蜂蜜,甜得膩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個墜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細鏈子,看她每次低頭時墜子晃動的樣子。

佐伊坐在他對麵,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看他。

主教冇注意這些。他正忙著聽達達講故事——一個新故事,關於一條河和一塊石頭的。他笑得前仰後合,袍子上的金線閃閃發光。

臨走的時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達達的手。

“你能……再講一個嗎?隻給我聽?”

達達看著她,點點頭。

“我講一個短的。”她說,“關於一條路。”

主教夫人湊近了一些。

“有一條路,”達達說,“從東邊來,往西邊去。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人。有一天,路上走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前麵有一座城。城裡有人。她說,我就送到這兒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邊一棵樹下,自己走了。樹替她看著孩子。冇多久,有人路過,看見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這孩子的娘是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放下。隻有樹知道。但樹不說話。”

“很多年以後,那孩子長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給孩子戴上一個東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東西——她被人發現的時候,脖子上掛著的。”

達達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冇有哭出聲,但抖得很厲害。

達達伸出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樹不說話,”她說,“但樹會記著。風吹過的時候,葉子會響。”

走出城堡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拉約什跟在祖母後麵,走一步,回頭看一眼。城堡蹲在那裡,和來的時候一樣高,一樣厚。但他知道,現在那牆裡麵住著一個人,脖子上掛著他家的記號。

他有一萬個問題想問,但他記得祖母的話:不許問為什麼。

走回營地的時候,天快黑了。博羅卡還坐在火邊,盯著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邊,把拔完毛的雞串在棍子上,準備烤。

看見他們回來,露琪卡跳起來,舉著那根串雞的棍子跑過來,像舉著一麵旗。

“怎麼樣?城裡什麼樣?有冇有看見那個缺牙的女孩?她今天想你了冇有?”

拉約什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

達達替他說了。

“城裡很硬。”她說,“但有些人,是軟的。”

她走進帳篷,把紫色的裙子脫下來,換上那件破舊的外裙,坐到火邊,開始補另一條裙子。

拉約什坐在她旁邊,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終於開口了,“那個墜子——”

“不許問為什麼。”達達說。

“我不問為什麼。我就問……那是什麼?”

達達的針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鐵門堡。城牆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團黑影,和天邊的最後一抹紅。

“那是路。”她說,“一條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來了。”

她低下頭,繼續縫。

火在燒。

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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