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 你又明白了什麼!
遙望海岸,李斯文微微眯起雙眼。
海風捲著淡淡鹽腥,直撲臉上,帶來幾分黏膩濕意。
一手摩挲著下巴的青色胡茬,眉頭微皺,隻片刻,李斯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轉頭看向身側謝清,詫異問道:“謝清,那是在煮鹽?”
聽聞李斯文的詢問,謝清臉上一僵,滿臉錯愕。
下意識回望李斯文一眼,隻見對方神色篤定,顯然不是隨口猜測。
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敬佩,也有幾分無奈——這總管看著年紀不大,怎麼什麼都知道?
壓下心中詫異,謝清連忙躬身彎腰,恭敬回道:
“總管高見,正是煮鹽。”
說著,謝清抬手,指向海岸邊那些忙碌身影,緩緩解釋道:
“正如蜀地盛產井鹽,北方多產岩鹽,江南一帶主要出產的便是海鹽。
尤其以蘇杭吳郡一帶最為盛名,口感純正,鹹而不澀,銷路極廣。
北至長安,西達吐蕃,都能見到吳郡鹽商的蹤跡。”
“而顧俊沙,以及對岸的太倉兩地,地處入海口,原料充足,水質純淨,更是煮鹽的絕佳之地。”
掃過眼前這片廣袤蘆葦蕩,謝清語氣中不免多了些沉重:
“兩地多鹽堿地,耕地不多,百姓便世代以煮鹽為業。
三餐溫飽,也全靠這一鍋鍋海鹽換來。
隻是...這煮鹽營生辛苦不說,還處處受世家鄉紳掣肘,日子並不好過。”
聽著謝清的肺腑之言,李斯文暗暗點頭,目光再次投向海岸開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
青綠色的蘆葦在海風吹拂下,層層疊疊,猶如波浪湧動。
隻瞬間,李斯文便大致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銳利之色。
極其肯定的說道:“所以...江南世家一個勁兒的往顧俊沙塞家中子弟,甚至不惜動用私兵...
就是為了壟斷海鹽生意,從中牟取暴利?”
直到現在,李斯文才猛地意識到——
之前被謝清手下親兵田文傑,低價賤賣給世家的這片蘆葦蕩,到底有什麼用處了!
那哪裡是一片毫無用處的蘆葦蕩,分明是煮鹽的主要燃料!
“煮鹽煮鹽,既然是要用煮的,自然是需要大量燃料。
而蘆葦易燃,來源廣泛,價格低廉,更無需花費太多心力去砍伐、運輸,就地取材便是。
想來...正是煮鹽的不二選擇。”
說著,李斯文的語速漸漸加快,心中盤算也越發清晰。
“而世家租賃這片蘆葦蕩,就是為了霸占煮鹽燃料,進而壟斷江南地帶的海鹽貿易。
低入高出,坐收漁利,榨取百姓血汗錢!”
見自己還冇來得及把話說完,李斯文就已經是猜得大差不差,甚至連其中關節都摸得一清二楚。
謝清不由苦歎一笑,臉上幾分無奈,但也幾乎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落差。
跟在這位爺身邊,天天都要遭受類似打擊。
謝清早就已經直觀感受到,什麼叫人與人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與狗都大。
這位爺,心思縝密得可怕,觀察力更為驚人。
哪怕礙於當局者迷,但往往隻需一個小小的線索或者點撥,便能順藤摸瓜,猜到事情全貌。
根本不需要旁人的過多解釋,甚至有時候,旁人的解釋反倒顯得畫蛇添足。
謝清輕輕搖了搖頭,壓下心中萬千感慨,再次躬身而道:
“瞞不過總管。
正如方纔所說,不僅是顧俊沙這片沙洲,就連三國吳時,曾作為駐地存糧的太倉。
同樣也是多鹽堿地、沼澤,蘆葦叢生,罕見樹木,難以找到可用乾柴。
所以...這些蘆葦,便成了當地百姓煮鹽的主要燃料,也是唯一燃料。
可而今,世家大麵積租賃蘆葦地,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百姓便隻能放棄自營,選擇去給世家代工,勉強維持生計。”
聞言,李斯文眉頭微微舒展,指尖敲擊大腿,眼前逐漸明亮:
“某懂了!
所以謝清你的意思是說...讓某想個法子,徹底取代煮鹽這種營生。
好讓當地百姓空出時間,來顧俊沙務工,解決咱們人手短缺的難題,可對?”
雖說礙於時間短暫,尚未想到具體辦法,但腦海中已經大致有了思路。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就像之前將岩鹽提純成精鹽一般,隻要改善海鹽出產流程,繞過燃煮,或是尋找更優良的燃料...
百姓自然不必再耗費大量時間去砍伐蘆葦。
也就有了空閒前來顧俊沙務工,人手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同時也能將販鹽暴利順勢收歸手中,錢糧問題也能得到緩解,可謂是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念及至此,李斯文心中一陣急切,轉身就要朝駐地方向走去。
可纔剛邁出幾步,一側謝清就臉色驚變,心中大駭。
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李斯文的去路。
臉上滿是焦躁難安,苦笑連連,急聲解釋道:
“總管誤會,屬下絕不是叫水師去與民爭利!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萬不可衝動啊!”
見李斯文說著說著,轉身就要走,謝清當場就被嚇得冒出一身冷汗。
不是總管您又明白了什麼,他是這個意思麼?
您到底是從哪句話裡聽出,某在攛掇你取代海鹽生意哇!
某是讓您儘快蕩清顧俊沙,將蘆葦蕩重新收回朝廷治下。
而不是讓您去釜底抽薪,斷了世家最後一條活路,逼得江南世家聯合造反啊!
深深長吸口氣,謝清強壓下心中慌亂,語氣急切,鄭重勸道:
“總管有所不知,海貿、販鹽,這是江南世家的主要營生,更是他們的命根子!
您在顧俊沙開設市舶司,打算將海貿生意徹底歸為朝廷所有。
若再斷了這販鹽行業,江南世家冇了活路,肯定是要聯合抗議,說不定還要舉兵拚命哩!!”
開設在顧俊沙的市舶司,堵死了蘇杭吳郡入海的必經之地。
江南世家要麼低頭認伏,公開收入明細,任由朝廷收稅;
要麼就鋌而走險,淪為邊境走私販,一經察覺,生死無論。
所以,對於一直將北方朝廷視為假想敵的江南世家而言,海貿這條生意算是徹底斷了。
但隻要販鹽這條路還走得通,家中生計勉強支撐得住。
那江南世家就算心中再怎麼不滿,也能一忍再忍,不敢輕易與朝廷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