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餐

顧誠天的病房套間內,燈光調成溫暖的色調,營造出一種溫馨的家庭氛圍。

由於顧淮宴是這家療養院的“掌權者”,所以顧誠天在這家療養院所有的安排都是頂級的,頂級的醫生,頂級的療養康複團隊,以及頂級的住宿療養環境。

這個病房套間就猶如國內的住房套間,包含臥室,小客廳,餐廳,還有額外的療養室,治療室,器械都是自然也都是頂級的,甚至還配備了小廚房,供唐棠心血來潮的下廚,食材也都是由專門的人負責采購,再送過來。

周岩安排的晚餐已經佈置妥當在小餐廳的圓桌上,精緻的青花瓷餐具盛放著色香味俱全的中式菜肴。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但這香氣似乎無法驅散某種無形的、冰冷的張力。

顧淮宴親自推著父親的輪椅來到餐桌旁,然後極其自然地將輪椅安置在了自己旁邊的位置。

他俯身,動作細緻體貼地替父親調整了一下坐姿,又將那條柔軟的羊絨毛毯仔細地蓋在父親的腿上,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指摘,堪稱孝子典範。

唐棠看著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

她忍不住又輕聲感歎:“淮宴,你真的細心,事事都想得這麼周到。”她的讚美發自肺腑,完全看不出任何虛偽。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

一聲輕微的悶響,是毯子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顧誠天那隻還能稍微活動的手臂,突然極其費力地、帶著一種明顯的抗拒,猛地將顧淮宴剛剛替他蓋好的毛毯甩了下去,毯子滑落在地毯上。

這個動作耗儘了他不少力氣,讓他微微喘著氣,但那雙渾濁的眼睛瞪著顧淮宴。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凝滯。

唐棠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誠天?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她以為是丈夫情緒不穩,語氣充滿了擔憂。

顧淮宴臉上的溫和麪具冇有絲毫破裂。

他甚至對著唐棠安撫地笑了笑:“冇事,唐姨,可能是房間裡開了空調,父親覺得有點熱。”他語氣平靜無波,彎腰,從容地撿起地上的毛毯。

但在重新將毛毯蓋回顧父腿上時,他的動作慢了一拍。

他的手隱藏在毛毯之下,看似是在整理,實則狠狠地、用力地攥住了顧誠天那隻枯瘦如柴、佈滿針孔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能聽到骨節被擠壓的細微聲響。

顧誠天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掠過痛苦,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嗬嗬”聲,卻因為那隻手上傳來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劇痛而無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顧淮宴俯下身,藉著整理毛毯的姿勢,嘴唇幾乎貼在顧誠天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冰冷至極的氣音低聲警告:“安分點,除非你想看到唐姨和你的寶貝‘女兒’今晚都過不好。”

說完,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表情對唐棠說:“好了,可能剛纔父親有些不舒服。”

唐棠鬆了口氣,冇有察覺到毛毯之下那無聲的威脅與較量,隻是心疼地替丈夫擦了擦嘴角淌下的口水,絲毫冇有嫌棄:“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那我們吃飯吧。”

晚餐在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中開始。

周岩接替了唐棠日常的活,坐在顧誠天身邊,細緻地、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特製的流食。

顧誠天麵無表情,機械地吞嚥著,望著前方,彷彿剛纔那一下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情緒。

唐棠為了打破有些沉悶的氣氛,給女兒夾菜:“笙笙,多吃點,是不是吃不慣巴黎的餐食,早就說了讓你學著點做飯,你看看又瘦了不少…”她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久彆重逢的女兒身上。

吃了一會兒,唐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筷子,語氣帶著幾分小心和試探,看向顧淮宴:“淮宴啊,有件事…嶽夫人,就是涵閔的母親,前幾天給我打了個電話。”

顧淮宴正在剝蝦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自然,他將剝好的蝦肉極其自然地放到了唐妤笙麵前的碟子裡,彷彿這隻是兄妹間尋常的關照。

然後才抬眼看向唐棠,眉頭微挑,示意她繼續說。

但他眼底深處,已悄然結起一層寒冰。

嶽家竟然直接聯絡了唐棠?嶽涵閔居然冇跟他提起過這事。

唐棠冇有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繼續斟酌著詞句:“她說…聽說誠天在這裡休養,嶽家…想來瑞士探望一下,也算是…也算是親家之間提前走動走動?維持下雙方感情,問問方不方便…”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帶著明顯的不安和不確定,“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冇敢立刻答應,就說…得問問你的意思。”

她說完,看著顧淮宴。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尷尬,並非顧淮宴生母,在這種涉及顧家核心事務和未來親家的重要拜訪上,她根本不敢擅自做主。

顧淮宴慢條斯理地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晦暗不明。

嶽家突然提出要來瑞士探望,是嶽涵閔的意思?還是她那對善於算計的父母想藉此機會試探什麼。

或者…是在無意中向他施壓,讓他早早地跟嶽涵閔訂婚,畢竟他已經將訂婚一拖再拖,本來計劃下個月的訂婚,也被他因為知曉宋燁欽跟嶽涵閔有“來往”之後,延遲到了之後。

聽聞嶽涵閔父親為此發了巨大的氣,但是他卻絲毫不在意。

那麼這件事,父親顯然已經通過唐棠知道了。

當然他的想法早已無足輕重,甚至根本無法插手到他的婚姻大事。

“嶽夫人有心了。”顧淮宴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不過父親現在需要絕對靜養,不適合見客,探望的事情,我會親自回覆嶽夫人,妥善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唐棠,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唐姨您就不必操心這件事了,安心照顧父親就好,一切有我。”

這話聽起來是體貼,不讓唐棠勞心,實則是在清晰地劃清界限——

唐棠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她聽懂了話裡的疏離和界限。

是啊,一個續絃的妻子,一個外姓人,在這種真正的世家交往中,確實上不得檯麵。

她勉強勾起一抹笑,點點頭:“哎,好,我知道…你決定就好,我…我也不懂這些。”

語氣裡帶著一絲卑微和認命,聽得旁邊的唐妤笙心裡猛地一刺,母親麵對顧淮宴的小心翼翼以及她近段時間來對顧淮宴的所作所為的憤怒急需找一個發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