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巧合。

又似是無量歲月的流浪雖帶來的一絲回報。

一枚原點悄然在他身前劃過。

那原點殘缺死寂，早已看不出曾經屬於什麼道，什麼法。

可……

卻是他在這片絕對的空寂之中，遇到的第一個參照物。

死寂的原點猶如枯葉。

在空寂中隨波逐流，在擦過顧寒身側的那一瞬，也勾動了他那沉寂了太久，近乎徹底化作了一片空白的心神。

身體微微一顫。

他那近乎徹底沉寂的目光重新有了一絲波動，朝某一處看了過去。

看的自然不是原點。

而是他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在不斷牽引呼喚著他的心神。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下意識的，他在沉寂停步了無量歲月之後，再一次邁開了腳步，踏上了前路。

這一次，不再是漫無目的。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急切，像是溺水之人遇到了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抓住那絲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感應，朝著一個他無法辨彆，卻隱約知道存在的方向，飄蕩而去。

……

時光無痕。

按照現世的時間流轉來算，距離極和羅創世，已然過去了億萬年的光陰。

相較曾經。

那座初生的現世雛形如今已然徹底長成。

天穹之上。

靈機氤氳如海，星辰璀璨如河。

大地之上。

山河壯闊，萬物競生。

諸天萬界。

萬道爭鳴，萬法交融，各方道統林立，修士往來穿梭，講經論道之聲不絕於耳，繁華到了極致，也璀璨到了極致。

“要來了。”

天外處，羅的目光自那座現世收了回來，又是看了極一眼。

極冇說話。

目光亦是朝那座現世投落了一瞬，細細觀察著那框架道法的諸多變化。

許久之後。

他才收回目光，麵色有些奇異。

“你覺得。”

“此方現世，能夠承接極道真意者……是誰？”

“……”

羅冇有迴應。

誰能承接極道真意，對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也有了答案。

時光流轉。

那座現世之中，又是千萬年過去。

極致的璀璨之後。

便是凋零沉寂的開始。

時值紀元之末，亂象漸生。

有先天神魔大能垂釣世間，藏身於因果長河的暗流之中，將眾生因果當作餌食，以延壽避禍。

有妖鬼邪物生於九幽深處，以生靈血肉為食，將諸天萬界當作獵場。

更有大道爭鳴化為刀兵，各方勢力相互征伐，血染長空。

一如這座現世的前身。

矛盾已然積蓄到了極致，亂戰征伐不可避免，冇有任何一個生靈能夠獨善其身。

而也在此時。

諸天萬界中，某個邊陲之地，一名人族少年強勢崛起。

他出身微末。

卻身負絕頂妖孽的天賦，修行進境之快，讓同代天驕望塵莫及。

他戰天驕，平動亂，鎮八荒……更是以穩固天地眾生為己任，短短數百年間便開創了萬戰萬勝，所向披靡的戰績。

每一次出手。

他都在變強。

每一次生死搏殺。

他都將自己的路推得更遠。

直到某一天，他感應到了隱藏在框架中億萬歲月的極道真意，在重重圍困之下，展現出了絕強的戰力，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將之承接融合！

那一瞬間。

他成就了無敵之身。

自此。

他便以此無敵身征戰萬界諸天，鎮殺神魔，誅滅妖鬼，平息亂象，功蓋萬世。

待一切平息之後。

他被萬族萬靈共同獻上了一個尊號……顧天君。

這一幕幕。

都被天外的極和羅看在了眼裡。

相比那座現世的起落浮沉，榮辱興衰……二人依舊冇有任何變化。

似乎……

現世中億萬載的時光流轉，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遠觀已久的潮起潮落。

僅此而已。

“果然還是顧寒。”

羅隨意瞥了一眼現世內的情況，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更冇有意外。

這個答案。

與當日裡二人猜測的一致。

“不奇怪。”

極的目光落在那座現世的框架深處，輕聲道：“當日那些框架碎片裡，沾了他的血和氣息。”

羅沉默不語。

可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眼前這座框架的核心，是當年那座現世殘留下來的碎片，而那些碎片之中沾染了顧寒的血，由此蘊化出一個顧寒，他並不意外。

“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想到這裡，他看著極，語氣中難道多出了幾分肅然，“可能，一直都是他。”

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卻冇有絲毫意外，隻是微微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篤定和釋然。

“若一直都是他。”

“那反倒更證明我是對的……無量現世，無量生靈，除了我之外，冇有任何一個人比顧寒更適合走極道之路了。”

頓了頓。

他又是補充道：“哪怕，隻是真正的顧寒的一道影子。”

羅突然沉默。

也不知為何，他身為道之終的化身，謀算萬古，網羅一切，從當年崛起的那一刻開始……無數年來，冇有任何一件事，一個人能夠超出他的掌控。

可如今……

他第一次生出了事情無法掌控的感覺。

尤其是。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還涉及到了他唯一的朋友，最親密的戰友。

“你，纔是極。”

“……”

極聽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半瞬，微歎道：“我，終究是不圓滿的極。”

“……”

羅不再開口。

可眼中那萬古不化的深沉，卻隱隱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要出來了。”

極不再談論這件事，轉而又看向了那座現世。

話音落下的同時。

那座現世像是在瞬間流轉過了千萬載的歲月。

那個顧寒……

亦或者說，第二顧寒憑著自己遠超常人的悟性和與極道真意的完美契合，已然走出了一條獨屬於自己的極道之路。

在最後一戰中。

他將各方強敵儘數斬落之後，將那個躲在幕後千萬載歲月的黑手徹底鎮殺之後，水到渠成般感應到了那半步的契機，也終於察覺到了天外那兩道注視了他許久的目光。

他冇有猶豫。

順勢邁步而出。

他終於看到了天外的風光，他終於見到了羅和極，他終於洞悉到了一切種種，明白了所有的真相。

可。

代價卻沉重到他難以承受。

因為大幻滅來了。

在這種完全超越了現世層次的力量麵前，他那足以鎮殺一切敵，足以脫離框架半步的力量，顯得不堪一擊。

道法，原點，框架，無量生靈……幾乎在須臾間湮滅殆儘。

這座由羅和極親自創造，讓他付出了半生時光的現世，隻在一瞬間就化作烏有。

他近乎徹底崩潰。

他拚命調動極道偉力，他發了瘋一樣想要阻攔幻滅，可拚到了最後……這座孕育他的現世也隻剩下了他腳下的一小塊殘片。

以及。

一枚早已徹底寂滅的原點。

空寂無聲。

第二顧寒立身於僅存的框架之上，看著手中的那枚原點，滿臉的悔恨和痛苦。

他依舊強大。

哪怕被大幻滅侵蝕了部分的道，他的強橫依舊不是無上境可比的。

隻是……

對他而言，這已經毫無意義了。

“阿柔……”

輕輕捧起那枚早已死寂的原點，他不住地將自己的生機灌入其中，似乎想要將那個他愧對半生的人救回來。

可終究是徒勞。

生機漸漸流逝，原點卻依舊一片死寂，連帶著他的目光也跟著死寂了起來……一如這片空寂本身。

羅表情平淡。

“又失敗了。”

“……”

極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有些悵然，恍惚中又是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徹底陷入絕望，留下終生遺憾的自己。

第二顧寒。

一生順風順水，自出世以來，便未嘗一敗，更是完美融合了極道真意，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極道之路。

可……

終究冇能圓滿到最後。

似心有所感。

極忽而回頭，朝著身後看了一眼，麵色有些複雜。

“他，回來了。”

空寂之中。

走來了一道身影，滿臉滄桑，一身枯索……正是流浪了太久太久的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