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影子在會議室牆上搖擺得像杆失衡的秤。李鐵柱把玩著那枚五分硬幣，金屬在指間翻轉的光斑陸陸續續掠過每個人緊繃的臉。財務總監老唐麵前的算盤缺了三顆珠子，那是他剛纔情緒激動時扯斷的。

“所以。”硬幣突然立在桌麵上旋轉，“你們吵了三天，就為告訴我該不該往海裡扔石頭？”

陸博士的平板電腦閃爍著矽穀倉庫的立體投影：“李總，這不是扔石頭，是建造新的陸地。”

老唐抓起缺齒的算盤砸向投影：“用鈔票填海？當年我們建第一個倉庫時，磚頭都是一塊塊從舊房拆下來再利用的！”

李繼業默默撿起滾到腳邊的算盤珠。“唐叔，您教我的第一課就是算大賬。”他把珠子按在電商策劃書上，“如果電商能讓我們省下三成采購成本……”

“省？”老唐突然扒開襯衫，露出腰間彆著的七串鑰匙，“倉庫裡還堆著九八年積壓的勞保鞋！你們現在又要造個數字倉庫堆電子垃圾？”

王亞茹輕輕推過財務報表，指尖在某行數字上畫圈。“去年各分公司采購差價損失，剛好是陸博士建議的投資額度。”

會議室忽然安靜。栓子抱著剛拆封的快遞箱闖進來，膠帶撕裂聲格外刺耳。“柱子哥！網上買的衝擊鑽比建材市場便宜兩百！”他舉著的工具還沾著快遞紙屑。

老唐奪過沖擊鑽掂量：“偷工減料的貨色！電機線圈少繞了三圈！”

“但夠用。”李繼業調出工地試用報告，“十個工人九個說差彆不大，省下的錢夠買半年勞保手套。”

陸博士整理著領帶站起身：“從風險投資角度……”

“風險？”李鐵柱突然把五分硬幣彈向天花板，硬幣撞碎水晶燈折射出無數光點，“我十六歲學打鐵，第一爐廢料夠打三十把鋤頭。”硬幣落回他掌心時帶著燈絲焦味，“現在不過換了個爐子。”

老唐頹然坐倒，缺齒的算盤在桌麵刮出刺耳聲響。“柱子哥，這不一樣……當年燒廢的鐵料還能回爐……”

“現在燒廢的是數字！”李鐵柱扯開衣領，心口疤痕隨著呼吸起伏，“但數字能讓你半夜三點接到西藏訂單，能讓你看見內蒙古的醬菜罈子冒泡！”

周廠長抱著發光的醬壇蹣跚而入，壇身傳感器連著平板電腦。“剛接到海南訂單。”他渾濁的眼睛瞪著老唐，“你的貨車隊能送醬菜過海嗎？”

革新派們集體屏息。老唐顫抖著手去摸腰間的鑰匙串，銅鑰匙相互碰撞的聲音像在哭泣。“那……那投多少？”

“五百萬。”李鐵柱把硬幣按在電商策劃書上，“就當買了三十車水泥。”

陸博士的助理驚呼：“這不夠建一個配送站！”

“誰要建配送站？”李鐵柱突然扒開地麵佈線槽，扯出老唐當年親手埋的星形電纜，“我要買三百個大學生腦子！”電纜接頭在他掌心迸出火花，“讓他們教教咱們，怎麼在混凝土裡種出數字莊稼。”

王亞茹在財務報表背麵畫了棵老槐樹，樹根纏繞著電纜。“這五百萬分十份投。”她筆尖停頓在樹冠，“每份都要帶點泥土味。”

李繼業快速敲擊鍵盤調出項目清單：“有個團隊在做建材比價網站……”

“砍了。”李鐵柱抓起混凝土試塊砸向清單，“老子不幫比價的，隻幫直接下單的！”

老唐突然起身，從腰間解下最小的銅鑰匙扔在桌上。“倉庫最裡間的鑰匙。”他聲音沙啞，“那裡堆著試錯的樣品……讓崽子們看看什麼叫實打實的學費。”

暮色漸濃時，那枚五分硬幣不知何時焊在了星形電纜接頭上。周廠長抱著醬壇蹲在角落，壇身LED屏顯示著發往海南的醬壇實時溫度。革新派和傳統派隔著會議桌對視，中間是那箱拆封的衝擊鑽。

“規矩。”李鐵柱拎起茶葉蛋鍋，鍋底煤灰撒在陸博士的平板電腦上，“每個項目都得配個老傢夥盯著。”他殘缺的食指指向老唐，“你管賬本。”指向周廠長，“你管貨色。”最後指向自己，“我管什麼時候撤火。”

當月光照亮會議桌，人們發現電商策劃書上多了個油汙的鍋印。王亞茹在鍋印旁寫下第一筆投資條款：所有項目必須能解釋給工地民工聽懂。

栓子試著用新買的衝擊鑽在牆上打孔，粉塵飛揚中他忽然嘀咕：“要是投錯了……”

李鐵柱把茶葉蛋鍋架在服務器上，蛋液順著散熱孔流淌。

“就當請全國網民吃了頓茶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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