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陰影斜斜鋪在投資部會議室的紅木桌上，李繼業把列印好的電商分析報告放在桌麵時，樹影正好遮住了標題頁的“顛覆性革命”五個字。栓子拎著沾滿水泥的攪拌器闖進來，金屬刮擦地麵的聲音讓陸博士團隊的海歸精英們集體皺眉。

“業少，工地急用電腦打材料！”栓子說著就要去拔投影儀電源線，“就借十分鐘，反正你們這玩意兒整天在算些虛頭巴腦的……”

李繼業按住電源線，指尖在報告封麵上敲出篤篤的聲響。“栓叔，這份報告能讓你以後在工地上直接買到東北的螺紋鋼。”

陸博士的金絲眼鏡反射著冷笑的光。“李先生，我們評估過美國電商模型，目前國內物流和支付都是天塹。”

“天塹？”李繼業突然從書包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快遞袋，倒出十幾張校園裡收集的網購訂單，“我同學連襪子都在網上買，你們卻說天塹？”

王亞茹輕輕接過訂單仔細端詳，忽然指著某張收貨地址：“這個女生買了四川辣醬配法國麪包。”她抬頭看向周廠長，“你的醬菜為什麼不能配著意大利麪賣到上海？”

周廠長正抱著發光的醬壇調試傳感器，聞言差點摔了罈子。“胡鬨！醬菜就得配粥喝！隔著十萬八千裡誰知道他們怎麼糟蹋我的老鹵！”

李鐵柱拎著那口茶葉蛋鍋踱進會議室，鍋底煤灰簌簌落在陸博士的鱷魚皮鞋上。“電商？”他用鍋鏟敲敲投影幕布，“能聞見醬菜罈子開壇的香氣嗎？能摸出鋼筋的螺紋深淺嗎？”

“但能讓你半夜三點接到新疆訂單！”李繼業點亮平板，螢幕上是同學在宿舍展示網購戰利品的照片，“他們連軍訓鞋墊都要網購，就因為比樓下超市便宜兩毛錢！”

栓子突然湊近螢幕眯起眼：“這崽子買的鞋墊……不就是咱們三期項目采購的同款嗎？”

會議室忽然安靜，隻有老槐樹的氣根輕敲窗玻璃。陸博士整理著領帶站起身：“從投資角度，我們應該關注矽穀的……”

“矽什麼穀！”李鐵柱突然把茶葉蛋鍋砸在報告上，半凝固的蛋液汙染了精美的圖表，“老子隻認得河灘黑市的糧食穀！你那個矽穀能結出稻穗嗎？”

李繼業抓起被蛋液浸透的報告，紙頁黏連成厚重的一遝。“爸，你當年不也從河灘黑市走向省城百貨大樓？”他撕開黏連的紙頁，露出底下手繪的物流網絡圖，“現在我們要從百貨大樓走向每間大學宿舍！”

王亞茹用鋼筆輕輕撥開蛋殼，在物流圖上畫了個圈。“去年服裝廠積壓的童裝，如果當時有電商……”筆尖停頓在某個節點，“就不會剪了商標當抹布賣。”

周廠長突然把醬壇往桌上一頓，LED螢幕顯示出詭異的曲線。“等等……剛有黑龍江IP檢視醬壇數據？”他渾濁的眼睛瞪得滾圓，“他們那兒不是隻吃大醬嗎？”

“所以你的醬壇該裝輪子了。”李繼業快速敲擊鍵盤，調出同學設計的電商網站原型，“讓東北人嚐嚐江南的醬，讓海南人試試山西的醋。”

陸博士的助手突然笑出聲：“李同學，你知道冷鏈物流成本多高嗎？”

“知道。”李繼業從書包底層摸出本邊角捲曲的筆記本，“我統計過，星辰食品廠去年浪費的醬菜，夠付三年冷鏈費。”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食堂潲水桶的觀察數據。

李鐵柱用鍋鏟颳著會議桌邊緣，漆屑混著蛋液結成硬塊。“所以你們要老子把醬菜罈子塞進那個鐵疙瘩？”他突然揪住兒子衣領拉到窗前，指著樓下轟鳴的工地，“看看！真正的電商是老子三十年前就在乾的！把水泥從河北運來，把鋼筋從遼寧運來！”

“然後堆在倉庫裡生鏽！”李繼業掙脫父親的手，聲音發顫，“去年積壓的螺紋鋼，如果當時有電商平台調劑，就不會當廢鐵賣給陳嘉明！”

會議室落針可聞。栓子不安地擺弄著攪拌器，突然嘀咕道：“其實……要是能網上找二手攪拌機，咱上月就不會買貴了三成……”

王亞茹輕輕放下鋼筆，筆帽合攏的哢嗒聲格外清晰。“陸博士，請重新評估電商項目。”她將沾著蛋液的報告推過去，“用星辰集團的方式評估。”

“什麼方式？”陸博士的鏡片蒙上水汽。

“從五分錢硬幣開始評估。”李鐵柱把黏糊糊的鍋鏟扔在報告上，“算算要把多少醬菜罈子塞進鐵疙瘩，纔夠買回這根鏟子。”

暮色漸濃時，人們發現那枚五分硬幣不知何時嵌進了電商原型圖的物流中心位置。周廠長抱著醬壇蹲在角落，壇身傳感器正將數據流同步到雲端。老槐樹的氣根探進窗戶，嫩芽輕觸著平板上跳動的訂單數字。

李繼業最後離開會議室時，看見父親正就著投影儀的藍光，用殘缺的食指描摹物流網絡的走向。茶葉蛋鍋在角落冒著熱氣，與服務器散熱孔撥出的白霧交融成奇異的曲線。

“明天……”李鐵柱忽然開口，聲音混著鍋鏟刮擦桌麵的噪音，“去找那個買鞋墊的崽子。”

“乾什麼？”

“問問他……”投影儀藍光映亮老人眼角的皺紋，“要不要試試帶水泥味兒的鞋墊。”

投資部的環形會議桌被一道無形的裂痕劈成兩半。左邊坐著陸博士為首的革新派，平板電腦映出矽穀藍圖的光滑曲線；右邊以財務總監老唐為首的傳統派，算盤珠的劈啪聲像在叩擊三十年前的賬本。

李繼業剛把電商策劃書放在桌麵中線，老唐的算盤就劈頭蓋臉砸過來。檀木珠子在策劃書上蹦跳，最後那顆正好卡在“顛覆性”三個字上。

“業少！這玩意兒比當年陳嘉明的賭場還不靠譜！”老唐扯開中山裝領口，露出心口那道為護保險箱挨的刀疤，“至少賭場能聽見響動！”

陸博士用鍍金鋼筆輕輕撥開算盤：“唐總監，亞馬遜去年股價漲了百分之四百。”筆尖在桌麵畫出陡峭的弧線，“而您最看好的水泥股還在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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