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部的晨光被百葉窗切成長條，李鐵柱攥著那份《互聯網商業模式分析報告》的指節發白。油墨在銅版紙上反著冷光，他忽然掄起安全帽砸向落地窗，防爆玻璃發出沉悶的轟鳴。

點擊率？用戶黏性？安全帽在波斯地毯上滾出灰痕，這些詞能換醬油還是能蓋樓？

陸博士的智慧手錶正投影出電子商務流程圖，鐳射紅線在流量變現節點打轉。李董，就像集市的人流……

放屁！五分硬幣擦過全息投影，數據流扭曲成麻花，集市收攤能數清多少根菜葉，你們這玩意兒連個屁都攥不住！

財務總監遞來的平板被擋開，設備滑進牆角那口茶葉蛋鍋。沸騰的報警聲中，李鐵柱扯開襯衫領口，頸動脈在傷疤下突突跳動：1992年我趴在供銷社櫃檯學打算盤，珠子磕響一聲就是一筆賬！他搶過周廠長的醬缸木蓋，重重扣在投影儀上，現在這勞什子，響動都冇有就要掏錢？

王亞茹的遠程投影正在批改民工學校的作業本，孩子們用回收電路板拚的電商模型在桌上閃著微光。鐵柱，她的指尖穿過虛擬影像，你當年不也說集裝箱運輸是瞎折騰？

那能摸見鐵皮！李鐵柱踹翻報告堆，紙頁紛飛中露出埋底的施工日誌。他抓起1998年那本，泛黃紙頁上的泥印還保持著洪災時的形狀，互聯網能扛沙包嗎？能堵管湧嗎？

李繼業默默撿起平板，調出建築工地的實時監控。畫麵裡工人們正用AR設備定位鋼筋，全息座標在混凝土表麵浮動。爸，這就是現在的打樁。

打樁？老人突然扒開地毯，露出預埋的網線槽。他掄起斧頭砍向光纖，飛濺的玻璃纖維像炸開的星光，我打的樁要能吃勁！要能扛八級地震！

斷裂的光纖在晨光中搖曳，如同某種透明的水草。陸博士突然跪地拾起殘線，銅絲在他指間纏繞成老式電話線的形狀。李董，這就是新時代的扁擔。他舉起纏繞的線團，一頭挑著醬菜壇，一頭挑著地球儀。

周廠長顫巍巍抱來發光的醬壇，壇身的LEd屏正滾動訂單資訊。當西藏墨脫縣小學的收貨地址閃現時，李鐵柱突然沉默。他用斧刃刮開壇口蠟封，陳年醬香湧出的刹那，訂單編號恰巧變成1999——他創業的年份。

虛擬……老人蘸著醬汁在斷纖上寫字，深褐色液體順著銅絲流淌，能醃出這個味嗎？

李繼業接通備用網絡，平板投射出民工子女的編程課。孩子們正用代碼模擬老醬園，發酵參數在雲端跳動。爸，這就是現在的曬缸。

暮色漫進會議室時，李鐵柱把斧頭釘進辦公桌。他蹲身拾起所有報告殘頁，疊成紙船放進茶葉蛋鍋。當他把五分硬幣擲入鍋中，漣漪盪開了水麵的列印墨跡。

明天開始，硬幣沉底的悶響中他直起身，投資部所有人去工地挑三個月水泥。

財務總監的咖啡杯僵在半空。在眾人愕然的注視裡，老人踢開斧頭，從桌底掏出那台鏽跡斑斑的算盤。他撥響一顆珠子，脆音穿透數據流的嗡鳴：

但每個月底，我要看這玩意兒和電腦對賬。

當夜老槐樹無風自動，新生的氣根纏住了光纖斷口。李繼業在樹洞發現父親藏的鐵盒，裡麵除曆年賬本外，多了本《互聯網入門圖解》——扉頁上，醬汁畫出的問號正被新芽頂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