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耀宗停業整頓的第三天下午，他像一具被抽走魂的空殼，晃晃悠悠地出現在百貨大樓。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那身曾經趾高氣揚的乾部裝，此刻皺巴巴裹在身上，沾著灰。

他手裡捏著個帆布包，眼神呆滯地走到自己那貼著白色封條的櫃檯前。

幾個路過的顧客指指點點，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紮人：

“看！就是他！賣假表被工商端了！”

“活該！心術不正！”

“以後可不敢在他家買東西了……”

劉耀宗渾身一顫，猛地扭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瞪向那些議論的人。那些人被他嚇得噤聲，快步走開。

他轉回頭，目光越過空曠的過道，死死釘在“麗人”櫃檯。

李鐵柱正滿麵春風地送走一位提著新衣服的顧客，手裡還拿著那份厚厚的電子錶預售登記本。

王亞茹在一旁清脆地打著算盤，臉上是踏實忙碌的紅暈。

那邊越是紅火，襯得他這邊越是死寂荒涼。

劉耀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猛地抬起腳，想衝過去，身體卻晃了晃，差點栽倒。

他扶住冰冷的櫃檯，穩住身形，大口喘著粗氣。

這時，百貨大樓業務科的劉科長揹著手走了過來，看到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劉耀宗？你在這兒乾什麼？！”劉科長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劉耀宗像抓住救命稻草，撲過去想抓劉科長的胳膊：“劉科長！劉科長您聽我說！我是一時糊塗！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

劉科長敏捷地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臉色冰冷：“機會？你自己看看你乾的好事！”

他指著那封條：“賣三無產品！還被工商重罰，停業整頓！你知道這對我們百貨大樓的整體形象，造成多壞的影響嗎？！”

“我……我可以改！我馬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貨都清了！我隻賣衣服！正經衣服！”劉耀宗語無倫次地哀求。

“晚了！”劉科長毫不留情，“等你整頓期滿，租賃合同也差不多到期了。我們大樓管委會研究決定了，不再與你續約！”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劉耀宗頭上。

他僵在原地，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半晌，發出一聲嘶啞的哀鳴：“不……不能啊！劉科長！我在這大樓乾了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功勞？”劉科長氣笑了，“你搞價格戰，散佈謠言，惡意舉報！這叫功勞？你這是給我們大樓抹黑！”

他不再看劉耀宗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身走向“麗人”櫃檯，臉上瞬間換上和煦的笑容。

“李老闆，忙著呢？”

李鐵柱放下登記本，笑著迎上來：“劉科長，您有事吩咐？”

“冇什麼大事，”劉科長聲音洪亮，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就是來通知你一聲，等對麵櫃檯合約到期清空後，你們‘麗人’要是有意擴大經營，可以優先考慮！”

這話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劉耀宗臉上！

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劉科長，又看看李鐵柱，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李鐵柱臉上適當地露出驚喜：“哎呀！那太感謝劉科長和大樓領導的信任了！我們一定認真考慮！”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對麵狀若瘋癲的劉耀宗，語氣帶著一絲惋惜：

“其實，做生意各憑本事就好。何必總想著把彆人踩下去呢？現在這樣……唉，何必呢。”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最鋒利的刀子，捅進了劉耀宗的心窩。

“李——鐵——柱！”劉耀宗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刻骨的怨毒。

他猛地將手裡的帆布包砸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裡麵似乎是他最後一點冇被查封的私人物品。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像一頭徹底被激怒又走投無路的野獸，赤紅著雙眼，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百貨大樓。

門外刺眼的陽光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狼狽，淒涼。

櫃檯裡，王亞茹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他……算是徹底完了。”

李鐵柱收回目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地整理著衣架。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他看向王亞茹，眼神深邃：“記住今天這個場麵。這就是不守規矩、心術不正的下場。”

王亞茹重重點頭，心中凜然。

幾天後，工商所的普法座談會如期舉行。

李鐵柱穿著王亞茹特意熨燙過的中山裝，坐在主席台側方。麵前擺著寫有他名字的席卡。

台下，坐著幾十位個體戶代表，包括一些曾經對李鐵柱眼紅，甚至跟著劉耀宗傳過閒話的人。

主持會議的工商乾部老張熱情地介紹：“下麵，請我們縣個體經營的先進代表，‘麗人服飾’的李鐵柱同誌，給大家講講他守法經營、誠信創業的心得體會！”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目光複雜，有羨慕，有好奇，也有敬佩。

李鐵柱沉穩地走到發言席，調整了一下話筒。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朋友，大家好。我是李鐵柱。”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會場。

“今天站在這裡，我很感慨。幾個月前，我還隻是個在小學門口擺攤賣茶葉蛋的……”

他從擺攤被市管會抓開始講起，講到如何辦理營業執照，如何在黑市堅持不亂漲價，如何在百貨大樓麵對惡意競爭……

他重點講了電子錶風波。

“……當時，有人勸我，彆那麼死板，大家都在賣的貨，你跟著賣就行了，手續不手續的，誰查？”

“但我拒絕了。為什麼？因為我堅信，做生意和做人一樣，要堂堂正正！也許一時能賺點快錢，但路，絕對走不長！”

他拿起那份被工商覈實過的意向合同影印件：

“看，這就是我們尋求正規渠道的努力！雖然這次手續還不夠完美，被罰了款，但我們認！因為我們知道，方向是對的！”

他目光掃過台下：“也許有人覺得我傻，有錢不賺。但我想說，隻有我們都守法誠信，咱們個體戶的整體形象才能好起來！大家的日子，才能都長久地好過下去！”

台下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

許多個體戶陷入了沉思。李鐵柱的話，像錘子敲在他們心上。

散會後，好幾個個體戶圍住李鐵柱。

“李老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以後我們進貨，也得留個心眼，要票據！”

“李老闆，以後多交流！”

李鐵柱笑著——迴應，不卑不亢。

當他走出會場時，夕陽正好。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加冕。

王亞茹在門口等他，臉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講得真好！”她輕聲說。

李鐵柱看著她，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望向百貨大樓的方向，語氣平靜而充滿力量，“障礙掃清了，根基打牢了。接下來，該我們全速前進了。”

劉耀宗的失敗，如同一聲喪鐘，為一箇舊時代送行。

也如同一麵戰鼓，為李鐵柱的新征途，隆隆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