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六月人間苦炎熱。

四九城的盛夏,一天比一天酷熱難耐。

一大早的,熱風熏的人昏昏欲睡,就連樹上的知了都提前上班了。

小孫頂著滿臉汗鑽進糧店,一看見楊福平,撲通一聲跪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三個響頭。

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就麻溜的爬了起來。

寶根兒張著嘴,眨巴了好一會兒眼睛,問福安:“這是沒吃飽腿軟?”

福安反問道:“那總不能脖子也軟了?”

哥倆一致的看向楊福平。

楊福平心裏隱約有個答案,可又不確定,於是問道:“這是你舅舅的事兒有信兒了?”

小孫點頭:“街坊有個跟著易三勝乾巡警的,給我捎的信兒。

說是我那舅舅,跟日諜往來過密,有資敵嫌疑。

這會兒已經轉到炮局衚衕了,進那裏頭,花錢都不好出來。

他還是個煙鬼,估計憋也能憋死。”

楊福平頓時猶如吃了半個蒼蠅,雖說這事兒是自己促成的,可是把那爛人關到炮局衚衕裡,憑他也配?

(東城區炮局衚衕21號是“北平陸軍監獄”舊址,愛國將領吉鴻昌曾被國民黨關押在這裏,並在這裏英勇就義。就義前以樹枝作筆,以大地為紙,寫下一首就義詩: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

可小孫眉目舒展,猶如大仇得報。

比小孫更高興的是易三勝。

這麼熱的天兒,頂著大太陽,親自來了糧店。

身邊兒跟著的還是鐵頭,倒也仗義。

這回易巡長闊氣了很多,直接扔給楊福平一包大洋,叮噹的落在櫃麵兒上,聽著得有幾十個!

沒等楊福平推讓,易巡長就告辭了,聲音響亮的說道:“福平啊,別送了,門口有小汽車等著呢,今兒哥哥我得去分局受表彰吶!”

說著大步流星的往店外麵兒走。

楊福平躬身送到小轎車上,目送了好一會兒纔回來。

屋裏的仨人正對著那包大洋發獃。

能從警察手裏拿到錢,要不得說哥就是哥呢!

這操作一般人學不了!

楊福平沒有當著大傢夥兒數錢的癖好。

於是把錢袋兒一收,直接進了財務室。

倒在桌子上一查,果然,足足三十大洋!

對易三勝來說,這可是少有的大手筆,當然小李跌倒,三勝吃飽,跟易巡長這回得到的,也就是九牛一毛。

楊福平先扒拉出來三塊兒大洋,一瓶汾酒一塊二,加上三個小菜,三塊大洋餘不了多少。

這是自己的成本得扣出來。

剩下二十七塊兒,楊福平有些犯愁。

要真是三兩塊兒大洋,拿也就拿了。

這個易三勝,也是高興的昏頭了,當著一屋子人,給這麼多,有點兒紮眼兒。

於是忍痛割愛,又扒拉出來幾塊兒。

剩下的收好。

把小孫先叫進來,擺出五塊兒大洋:“事兒呢,你心裏也大概有個數,細緻處我也不會跟你說,畢竟是用你舅舅做的引子,這錢就算你舅舅賠你的。”

小孫有心不要,可家裏確實沒剩多少東西。

不要倆字,到了嘴邊兒上也說不出口,楊福平乾脆抓起來一把放進小孫手裏:“別想那麼多,帶著妹子好好過,這世道,賊老天越不讓咱活,咱越得活的好好的!”

小孫仰頭,順手把眼淚往上抹,狠狠的應了聲:“嗯!”

下麵進來的是寶根兒。

門一關,楊福平拿起一塊兒大洋推過去,寶根兒順手拿了起來看了看:“福平哥,咋了,這大洋是真的啊!”

說著還吹了一下放耳邊鑒定了真偽。

楊福平壓低聲音:“你哥我前兩天幫易巡長個小忙,今兒錢這事兒回家別亂說,省的老輩兒擔心!”

寶根見狀也壓低了聲音:“哥你沒事兒吧?你沒事兒就別告訴我具體是啥事兒,我怕我說漏嘴啦!”

好實誠的寶根兒!

一下子把楊福平接下來的話都噎了回去。

停頓了下繼續道:“那行,你心裏有數就行,這份橫財,見者有份,存著娶媳婦吧。”

寶根高高興興的把錢塞進衣服兜裡:“我存著,以後給媳婦花,福平哥,娶媳婦的錢我爹老早都備好了,不用攢!”

楊福平看著比寶根大不了幾歲的小孫,心想,這可真是不能比啊。

小孫未來媳婦,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塊兒雲彩上呢。

倆人分開交代完之後,楊福平安心的把錢收了起來。

至於福安,一毛錢也不用分。

買什麼都是哥哥掏錢,人家兜裡裝的都是穿堂風。

為了兜裡的這包錢,楊福平晚上讓小孫跟寶根兒早走了一會兒。

惹的老錢出來看:“福平,你這樣不行,衛東家要看見了,肯定不高興!”

楊福平不想跟他多說,指著一個鬼鬼祟祟,懷裏夾著什麼東西的男人:“錢經理,你生意來了!”

老錢趕緊換付笑臉兒跟了上去,抽空還隔空點了點楊福平,隻收穫了一個咧嘴笑。

楊福平剩下的二十一塊兒大洋,就留身上一塊兒,其他的準備全花到糧店裏。

這段時間,店裏的糧食越進越少,也不知道東家在想什麼。

楊福平抓起來算盤,按照細糧粗糧搭配,算算能買多少斤,記在今明兩天的賬本兒裡,準備把倉庫給清清。

一塊兒大洋三十斤大米,要是換成小米跟玉米麪就更多點兒。

(《上海解放前後物價資料彙編》及民國經濟檔案,1948年國統區一袋米(約160斤)的黑市價格約為3-5塊銀元。)

左不過五六百或者七八百斤,用棺材一趟就能運走。

錢能用出去的時候才金貴。

花不出去的錢,就跟現如今的法幣一樣,擦屁股都嫌棄硌的慌。

也不知道寶根兒是怎麼跟福安說的。

回家路上自家弟弟是一句話都沒問。

整的楊福平還有點兒不適應,湊到耳邊問道:“福安,吃燒餅不?”

福安眼睛亮晶晶:“吃餛飩行嗎?”

楊福平摸著兜裡的一塊兒大洋,點頭:“行,怎麼不行,今兒回的早,有會兒時間,不過隻能吃一碗,家裏還有飯吶!”

一碗餛飩20個銅子兒,對楊福平來說,還真不是個稀罕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