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燕國篇-覲見
王憂被當作戰利品獻給酈王時,已經被大司馬府中婢女從裡到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全身上下用桂花香胰子細細洗了三遍,又在臉上抹了胡粉、胭脂,足足用去半瓶用桂花頭油挽成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髮髻,不似陳國時興的那樣高高聳起,留下幾縷可以隨風而動,而是全部束起低垂在腦後,微微翹起的髮髻尾端簪上銀華勝。
婢女本想將她已經過眼的劉海也一併抿上去,卻發現這位美人額角有一處傷疤,隻好用小銀剪稍作修理。
隨後婢女為她穿上象牙白素縐曳地裙,櫻紅色交領窄袖短曲裾,領口繡著一朵銀色的菊紋,腰間用一條摻了銀絲的灰色綢帶束著,一路顛簸勞累,她雖吃得更多,但腰比往日竟還細幾分。
最外麵攏一件月白色軟煙羅的輕薄外罩,同色輕紗披帛,彷彿整個人攏在朦朦朧朧的霧氣中,煞是好看。
難得的是,這位指點婢女安排一切的大司馬寵妾給她端了些女子愛的小吃食,甜羹小烤餅之類,她覺得這簡直是難得的珍饈,很快便吃得一乾二淨,連婢女看了空空的碗碟都有些驚訝。
最後,被包裝妥當的王憂從依依不捨的大司馬手中接過了已經月餘不曾見過的鹹河劍,抱在懷中,登上去往王宮的馬車。
酈國王宮遠不如陳宮華麗,但比陳宮大了許多,也顯得威嚴一些,主色調是玄色,間以硃紅、鬆綠等色,王憂的馬車停在了宮門口,不遠便是大殿玄英殿,王憂和她身邊的兩個婢女候在階下,待領功受賞的將士們走得差不多放才被侍者傳喚。
殿中隻留下了大司馬和幾個親信、燕王、燕太子及一些朝臣,聽說大司馬周紹元俘虜了陳國的王後,並帶著鹹河劍一併獻給君上,跪坐在兩側的朝臣都忍不住有些好奇,悄悄側目去看大殿門口。
然而此時殿中較暗,殿外光芒大盛,隻能模模糊糊看見個女子身影,漸漸清晰,一瞬間奪去所有金碧輝煌裝飾的光輝,令整個玄英殿為之一亮。
王憂踏入殿內的時候,發現所有目光都齊齊投向了自己,如有鍼芒刺來,於是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腳步,努力忽視掉那些或好奇,或輕蔑,或不軌的目光。
她抱緊了懷中唯一可以和自己交換體溫的鹹河劍劍匣,小步走到中間,侍者提醒她該停下,她便停下,跪倒在冰涼的地麵,將劍匣放到身前,行陳禮道:“王氏叩見燕王。”
她其實想了一路自己該說什麼,陳國王後,王氏?
陳國已亡,而她也早已不是王後,那麼說罪婦王氏?
她好像也冇犯過什麼罪,所以想來想去,還不如隻說一句王氏叩見燕王。
她伏在地上,卻久久冇有聽見燕王叫她起來,隻好一直維持原本的姿勢,餘光卻看見武將中並冇有自己期待的那個人的身影。
燕王終於讓她跪夠了,低沉著嗓音開口叫她起來,並叫她抬起頭。
王憂抬起頭,卻不敢直視燕王,但仍能看到寶座上坐著一硃色衣袍的中年男子,頭上戴著冠冕,燕王身側不遠處坐了一個穿玄衣的少年模樣的人。
燕王上下打量她幾眼,身體坐起來微微前傾,道:“王氏,你恨孤否?”
王憂一驚,怎麼也冇想到燕王竟然問出這樣的話,一時不知道怎麼能回答得巧妙,隻好喏喏道:“妾不敢……”
燕王笑了笑,道:“是不敢,而不是不恨。”
王憂欲哭無淚,背後被逼出一身冷汗,不知燕王到底何意,莫非是想找個理由讓自己死?
然而燕王卻冇有繼續追究下去,隻懶懶地靠回了原位,道:“雖是個美人,但孤可不敢將一個有恨意的女子放在身邊。”說著看了看旁邊的少年,饒有興味道:“太子,賜予你做孺人可好?”
王憂偷偷抬眼去看那燕太子,容色昳麗,眉眼清雋如畫,麵白無鬚,頭髮用玉簪束在腦後,形容極是清俊,隻是身型單薄,看起來是個尚未長成的十四五少年罷了。
燕太子眯起眼睛,開口卻是與他容貌不符的沙啞粗礪嗓音:“兒年紀尚小,學業未成,於女色上不願多耽,況且若是收下,楊孺人怕是要給我吃幾日閉門羹的。”
燕王像是真的犯了愁一樣,皺眉撫了撫短鬚道:“那這可如何是好?唔……沈相還冇有兒女,不如……”說著看向了坐在左側最前的一人,問道:“晗章,你不會也拒絕孤罷?”話語中是不容拒絕的威嚴
彷彿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左側坐著的一人舉著笏牌起身上前,躬身行禮道:“臣沈晗章……叩謝君上。”
王憂像個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雖然並不在乎自己最後究竟會屬於誰,但連續被拒絕兩次,早已白著臉僵在了原地,此刻聽到終於有人接受了自己,不禁抬頭去看那人背影。
那人看起來並不老,束起的頭髮仍是青色,聲音也好聽,如山泉緩緩,從背後看他的身型很是挺闊,架著青色朝服比旁邊許多官員都顯得更有氣度些,在昏暗陰沉的殿中像是有一束光照在了身上,讓人錯不開眼去。
所以,餘生就是要跟著這個人嗎?他是燕國的丞相?看起來好年輕啊,不知道會怎樣對待自己。
後來王憂才從旁人口中知道,大燕丞相沈晗章是燕國的一個傳奇,平民出身卻天資聰穎,三歲能文,七歲成賦,十二歲出仕,二十五歲拜相。
三姐是燕國王後,侄子是燕國太子,不過三十一歲,已憑一己之力成為燕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之驕子。
他叫,沈晗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