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結束旅途

第214章 結束旅途美國之行將滿一週,已近尾聲。

她來,不過是為了往湖裡丟一塊石頭。

看看那群滑頭的魚會怎麼遊。

現在看來,漣漪夠大。

這一週裡,梅林斯遭的暗算,兩隻手數不過來。

食物下毒。

遇見的人也不對。

美國魔法部還在她身上牽了追蹤線咒,真當她不曉得。

當然,美國這地方,確有幾分門道。

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

躲在影子裡那幫人,被她一攪,慌了。他們不是一路的。

因為來殺她的、來跟她的、來控她的,竟在半路撞上,彼此眼裡都是意外。

返程回大英,倒稱得上歡送。

魔法部的人齊了。

因為他們目送一個比格林德沃更棘手的危險人物離境。

格雷夫甚至把話撂下了:隻要梅林斯別再踏上美國土地,就算她把歐洲炸成齏粉,美國魔法部也隻當隔岸觀火。

不過那個叫傑克·成的男人,有點意思。

一週之內,美國地界上,撞見他三回。

他對東方古物那份上心,活像是在護自己的孩子。

可惜,替美國大學做事。

幻影移形的擠壓感從四麵八方收攏,又在最後一瞬驟然鬆開。

梅林斯的雙腳踩上實地。不是美國的柏油路,不是加州被日頭烤得滾燙的水泥地。是英國的土地——潮的,涼的,帶著雨後草根和泥腥氣的土地。那股氣味從腳底漫上來,鑽進鼻腔,像一隻沾了泥的涼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她站在霍格沃茨的地界邊緣。

禁林旁。身後是打人柳,枝條垂墜,在黃昏的風裡微微搖晃。沒有風它也晃——那棵樹從不需要風。往前一步,踏過那道看不見的線,霍格沃茨的魔法場會像溫水一樣漫過麵板。

八月末的蘇格蘭高地,白日的暖意正一點點褪去。太陽還沒全沉下去,掛在山脊上,像一枚咬缺的橘子。光從金黃轉橘紅,又從橘紅滲成灰藍。天空此刻是分層的——西邊仍燒著,東邊已暗了,中間拖出一筆極淡的青,像蘸水的毛筆在宣紙上掃過。

風從湖麵來。黑湖的水在暮色裡泛著鐵灰,風把水麵吹出細密的皺紋,從湖心一層層推向岸邊,碎在石頭堤上,碎成很小的水花。空氣裡有水藻味,有濕木頭味,還有從城堡方向飄來的、晚餐前烤麵包的香氣——很遠,很淡,被風扯得幾乎聞不見。但隻要你在這裡待過,你就知道那是什麼。

霍格沃茨的輪廓在雨霧裡浮著。塔樓,垛口,千百年來被無數學生指腹磨光的石欄杆,都浸在八月的細雨中。

她站起來。膝蓋上的草屑和泥沒有拍。她站在雨裡,望著那座城堡,望了很久。

大約是從城堡大門走到溫室,又走回來那麼久。

然後她邁了步。

大門敞著。霍格沃茨的大門白天從不落鎖。她穿過門廊,石闆地被雨濺濕了一小片,鞋底留下幾個淺淺的印子。門廳無人。樓梯在盡頭靜靜旋著,畫像們在打盹。左邊那幅蘋果園裡,一個農夫靠著鋤頭,下巴抵在胸口,發出輕微的鼾聲。

她沒往樓梯走。她在門廳當中站定。

“出來。”

聲音在石牆間彈了一下,便被雨聲吞了。

空氣裡什麼也沒有。畫像裡的農夫翻了個身,鋤頭滑落,磕在畫框上悶響一聲。他嘟囔了句什麼,又不動了。

然後,樓梯旁的暗處,有人輕輕一笑。

阿不思·鄧布利多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沒穿那件綴星月亮的紫色長袍。今晚是一件深灰色便袍,領口鬆了顆釦子,露出裡麵一截灰白的棉質內衣。鬍子還是那樣長,那樣白,那樣打著卷,卻沒紮起來。銀白的發須垂在胸前,被門廳微光映出一種介於月色與舊銀器之間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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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從半月形鏡片後望過來。眼鏡歪了一點,掛在鼻樑上的,鄧布利多知道。他隻是沒去扶。

因為他一直等著的人總算是從大洋彼岸趕回來了。

“梅林在上,梅林斯學姐,你總算是回來了。”他說。

她沒接話。梅林斯從不接那種話。她隻是站著,靴邊雨水在石闆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像有什麼正慢慢往外滲。鄧布利多看著她,她也看著鄧布利多。門廳裡靜了大約畫像翻個身又睡過去那麼長的時間。

“鄧布利多?你在這兒等了很久。”梅林斯說。不是問句。

鄧布利多微微偏頭,鏡片後的藍眼睛亮了一瞬,像燭火被穿堂風晃了晃又穩住。“也沒多久,”他說,“大概從樓梯開始往西轉第三個彎的時候。”

梅林斯邁步朝樓梯走,經過鄧布利多身邊時沒停。濕靴子在石闆上踩出輕而黏的聲響,嗒,嗒,嗒,像滴水獸嘴裡墜下的雨。

“晚飯還有嗎。”她說。背影已到樓梯口。

鄧布利多轉過身,雙手在便袍前交疊,十根指尖互相碰了碰,彷彿在掂什麼分量。“廚房的家養小精靈今晚做了牧羊人派,”他語氣和談論明日天氣無異,“他們以為你不回來了,難過了大概四秒鐘,然後多做了兩份布丁。”

梅林斯已踏上第一級台階。樓梯在她腳下一頓,像被驚醒的貓,然後不情不願地朝左邊轉。她沒扶欄杆,就那麼立著,由樓梯將她送往高處。

鄧布利多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這城堡還有這本事?

梅林斯卻問:“有什麼事發生麼?”

“你不在的時候,”鄧布利多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不急不緩,帶著迴音,“城堡裡出了不少事。皮皮鬼把三樓走廊的盔甲全換成了女生宿舍的睡衣。費爾奇先生為此寫了七封投訴信,其中四封被他自己養的貓叼走了。”他頓了頓,“哦,還有一件事。”

樓梯升到二層高度。梅林斯往下看了一眼。鄧布利多站在門廳中央,深灰便袍垂至腳踝,銀白長發和鬍鬚被門風撩起些許。他仰頭看她,鏡片映著畫框的微光,瞧不清鏡片後是什麼神情。

“今年秋天霍格沃茨會很忙,”他說,“非常忙。三強爭霸賽要在這裡辦。”

重要的事,他總是壓在最末才講。

樓梯繼續上升。梅林斯站在上麵,沒有回頭,也沒作聲。牧羊人派的氣味從地下廚房漫上來,鑽過石闆縫,鑽過畫像後那些曲裡拐彎的通道,熱烘烘的,帶著羊肉和迷疊香的味道。霍格沃茨的味道。

“三強爭霸賽。”梅林斯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從二層的高度落下,比平時輕。不是驚訝。是她在掂量這個詞的分量,像手裡翻著一塊從湖底撈起的石頭,看背麵附著多少水藻和淤泥。

鄧布利多在下麵點點頭。他往前走了一步,便袍下擺掃過石闆地,發出一陣極輕極細的窸窣,像貓頭鷹翅膀擦過窗檯。“布斯巴頓和德姆斯特朗的代表團十月底到,”他說,“十月最後一天是萬聖節晚宴。火焰杯會在那晚選出三位勇士。”

他停了一停。畫像裡那個農夫總算醒了,彎腰撿鋤頭,嘴裡嘟囔著天氣。鄧布利多等他拾起鋤頭,才往下說。

“我以為你趕不回來,”他說,語氣和剛才談牧羊人派時一般無二,“所以我邀請了阿拉斯托·穆迪來擔任教授。”

“他應了?”梅林斯問。

“起初沒有。”鄧布利多說,嘴角彎了彎,鬍子跟著翹了翹,“他說他已退休,不打算再被任何東西炸上天。我說隻需教一年。他說一年夠他上天十二回。我說霍格沃茨的防禦很完備。他笑了。然後他說,鄧布利多,你上一次見霍格沃茨的防禦係統真正運轉,是什麼時候?我說,大概是你在這兒當學生那會兒。他又笑了。然後他應了。”

梅林斯聽到這裡,鼻子裡出了一股氣。不是哼。比哼更輕更短,像半句話咽回去後剩下的那點呼吸。

“那就按照你的計劃進行。”她說。

樓梯已把她送到三層高度。她的手指終於碰著欄杆,石頭冰涼,覆著一層薄灰。暑假裡沒人擦拭。費爾奇大概正忙著找他那四封被貓叼走的投訴信。皮皮鬼換下的盔甲還堆在三樓走廊盡頭,老遠便瞧見一截粉紅睡衣袖口從麵罩縫隙裡耷拉出來。

她正要往走廊裡去。

卻忽然頓住了。

毫無徵兆。腳步像被什麼從空氣裡伸出來攥住腳踝。樓梯仍在緩緩轉動,她的腳卻釘在第三層最後一級台階上,紋絲不動。

她猛地回頭。

鄧布利多仍站在門廳當中。他看見她的臉從三層高處轉過來,暮光自大門口湧入,逆著光,五官隱在暗處,隻有兩隻眼睛亮著。不是反光的亮。是光從眼睛裡往外透的亮,像黑湖冬天冰麵下困住的氣泡——透明的,冷的,被壓了很久的。

那是殺意。

能把一切焚燒的火焰的殺意。

不過這個殺意好像不是沖自己來的。

然後他笑了笑。不是那種慈祥的、老校長式的笑。是極淡的、極輕的、像茶葉在熱水裡緩緩舒開的那種笑。“廚房大約還留著你的牧羊人派,”他說,聲音從門廳升上來,混著樓梯轉動的低鳴,“布丁也是。”

梅林斯的目光收了回去。像潮水從礁石上退落,無聲無息。她轉回頭,踏上三樓的走廊。粉紅睡衣袖口仍在盔甲麵罩外晃蕩。腳步聲朝走廊深處去,嗒,嗒,嗒,然後是一聲推門的響,然後是一聲關門的響。

門廳重歸寂靜。

鄧布利多立在原處未動。樓梯轉完最後一圈,在門廳正前方停穩,恢復慣常的位置。畫像裡的農夫拄著鋤頭,歪頭朝樓梯方向望了會兒,聳聳肩,繼續打盹。門口的風灌進來,把雨的氣味推到門廳最深處,推入每一道石縫和每一幅打瞌睡的畫像裡。

鄧布利多把眼鏡朝鼻樑上推了推,回頭看向身後許久。

遠方的禁林隨風飄揚著樹葉。

然後跟上步伐進入霍格沃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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