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唐人街

東百老匯大道在十一月的下午有一種奇特的、被壓扁了的光。太陽斜掛在大樓的縫隙之間,把影子拉得很長,像被扯開的太妃糖。梅林斯走過一家猶太熟食店,櫥窗裡掛著熏牛肉和醃黃瓜,一個戴著黑色小帽的老人坐在門口看意第緒語的報紙,頭都沒有擡。

然後氣味開始變了。

先是醬油——滾燙的、鹹鮮的、帶著焦糖化邊緣的醬油。然後是八角、桂皮、某種被慢火燉了整天的肉類,油脂的香氣混著蒸汽從一扇半開的鐵門裡湧出來,厚得像一堵牆。再然後是海鮮——不是碼頭上那種腥鹹的、帶著海草味的海鮮,而是被薑蔥爆過的、被豉汁裹住的、被熱油澆過的海鮮,活的,熱的,會叫的。

這被美國人稱之為唐人街獨特的味道。

梅林斯在一聲音爆後出現。

迎接美女的不一定是掌聲與英雄送來的鮮花。

也許是一道光迎麵而來。

那是牛角刀反射的光芒。

刀很亮。

看得出主人很用心擦拭。

很快。

就像梅林斯說話一樣。

光迎頭劈下。

直接朝著梅林斯的脖子來的。

但她更快。

持刀的人猙獰的麵孔還沒有反應,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牛撞了。

天彷彿在旋轉。

而那些同伴的聲音就好像在天際。

伴隨著一聲巨響,隨後就是身上一陣劇痛。

他也就睡著了。

畢竟梅林斯哄人睡覺還是很強的。

他順著牆滑下來,坐在地上,頭歪向一邊。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呼吸很均勻。

確實睡著了。

梅林斯收回拳頭。

街上的打鬥沒有停。水管和砍刀還在碰撞,有人在罵,用的是福州話,語速快得像潑水:“汝母批麵!”(你媽的!)

另一個聲音回了一句粵語:“收皮啦你!”(閉嘴吧你!)

一張圓凳從“合興茶餐廳”裡麵飛出來,砸碎了臨街的玻璃。玻璃碎片落下來,落在梅林斯靴子旁邊,亮晶晶的,像鹽。

“哪裡的番婆!”

一個穿白色背心的男人朝她衝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根卸下來的椅腿,椅腿末端還帶著一截螺絲,螺絲上沾著銹跡。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自己和對方對視的第一眼就感受到恐懼。

他隻看見一個灰色風衣的人站在騎樓下,站在他倒下的兄弟旁邊。

椅腿掄過來。

橫著掃的。朝太陽穴。

然後他也倒了。

這個人飛起來的高度比剛才那個高。因為她是蹲著出拳的,力從腿上來,經過腰,全部灌進指關節。

他撞在“永昌參茸行”的招牌上。

招牌是木頭的,掛了二十年。紅底金字。“永昌”兩個字從中間裂開,“昌”字下麵的“日”掉了,砸在他身上。

招牌的鐵鏈晃了兩下,吱呀吱呀地響。

打鬥安靜的時候也就是打完跑路的時候。

可是一看到梅林斯,街上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不是真的安靜。爐子還在燒,水還在沸,遠處百老匯的車喇叭還在響。但打鬥停了。所有人的手都停在半空中。水管停在肩膀上,砍刀停在腰側,鏈條停在膝蓋的高度。所有人的頭都轉向了梅林斯。

大概五秒鐘。

一個光頭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他穿著黑色T恤,左手臂上紋著青龍,青龍的尾巴纏到手腕上。他的右手提著一把菜刀。

畢竟這年頭美國佬管得嚴,用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一用槍美國佬就來介入,煩死了。

不過好歹是自己人贏了那群福州佬。

他看了梅林斯一眼。

又看了牆上那個人一眼。

又看了地上那個人一眼。

然後把菜刀換到左手。

“邊個請佢嚟嘅?”(誰請她來的?)

他用粵語問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光頭男人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梅林斯身上。茶餐廳的燈光從破掉的玻璃門裡漏出來,照著她半邊臉。另一半臉在騎樓的陰影裡。

梅林斯開口了。

“冇人請我嚟。”

她說的是粵語。

光頭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梅林斯的粵語說得不算地道。咬字太正,尾音收得太乾淨。不像本地人那種含在喉嚨裡的、黏糊糊的吐字方式。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我路過嘅。”

她又補了一句。

光頭男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菜刀放下來,擱在圓凳上。刀麵貼著凳麵,燈光照在刃上,亮了一線。

“你識講白話。”

“識。”

“邊個教你?”

“朋友教的。”

梅林斯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她站在那裡,站在一群握著水管和砍刀的男人中間,站得像一棵樹。

“不過老竇係德國籍漢人。”

她說。老竇這兩個字用的是一種很舊的叫法。

“阿媽係德國人。”

光頭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似是在打量梅林斯的麵孔。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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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笑,是那種嘴角往兩邊扯一下的笑。笑得很短,短到你可能沒看見就已經結束了。

坐在卡座裡的老頭這時候擡起了頭。他看了梅林斯一眼,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捏他的花生米。

“怪唔得。”

光頭男人說了這三個字。

旁邊一個染著黃頭髮的後生仔把砍刀插回腰間,撓了撓頭,用肘子頂了一下旁邊的人。

“德國佬嚟嘅。”他小聲說。

“收聲啦你。”旁邊的人回了一句。

光頭男人站起來。他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脖子很粗,站在那裡像一截樹墩。他把圓凳上的菜刀拿起來,往腰帶上一插。

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重。不是故意踩得重,是人壯,骨頭沉。茶餐廳門口的碎玻璃被他踩得咯吱響。

他在梅林斯麵前站定。

離得近了,能看見他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顏色比旁邊的麵板淺,像一條褪了色的線。鬢角冒著一層汗。十一月的天,他冒汗。

不是熱的。

“靚女。”

他開口了。

“呢單嘢——”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右手擡起來,像是要做什麼手勢,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多謝。”

這兩個字是硬擠出來的。

說出來之後,他臉上的肌肉反而綳得更緊了。下巴往裡收,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看著梅林斯,但目光落點不在她臉上,在她的肩膀後麵,在那塊裂了縫的騎樓柱子上。

旁邊那個黃毛後生仔本來在收砍刀,聽見這兩個字,手停住了。偷偷擡眼看了一下光頭佬,又趕緊低下去。

光頭佬大概也感覺到了。

他轉過頭,朝地上啐了一口。什麼都沒啐出來,就是做個樣子。

“自己嘅事。”

他又補了一句。這句話比剛才那句“多謝”說得快,像是在找補什麼。

“本來搞得掂。”

光頭佬把那兩個字吐出來之後,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街麵上的人都在看。

水管放下來了。砍刀收起來了。有人蹲在騎樓下點了一根煙,打火機啪啪響了三下才點著。

光頭佬轉過身,朝茶餐廳裡麵走。走了三步,發現後麵沒有腳步聲,又停下來,側過半個身子。

“入嚟坐。”

不是問句。也不是命令。就是那種——話已經說出來了,你愛來不來的語氣。

梅林斯把手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來,跟了上去。

合興茶餐廳裡麵比外麵看起來深。天花闆很低,日光燈管有兩根是壞的,剩下一根嗡嗡響,照得所有人的臉都是青白色的。廚房在最裡麵,抽油煙機轟隆隆地轉,一堵半人高的玻璃牆隔開了竈台和大堂,玻璃上結著一層黃黃的油垢。

地上還有沒收拾的碎盤子。

光頭佬走到最裡麵那張桌子,把菜刀往桌麵上一擱,坐下了。桌子是圓桌,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印著紅色的龍鳳圖案,邊緣被煙頭燙了好幾個洞。

梅林斯在他對麵坐下來。

其他人沒坐。那個黃毛後生仔靠在門口,抱著胳膊。剩下五六個人散在周圍,有人靠著冰箱,有人蹲在樓梯口,有人站在光頭佬身後,手插在褲兜裡,褲兜鼓著。

誰都沒說話。

廚房裡有人喊了一聲:“豬扒飯走青!”

竈火轟地一下。

光頭佬把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他的手很粗,指節上有好幾處老繭,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黑色。

“我叫袁彪,他們都叫我喪彪。”

他說的是普通話。口音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舌根後麵硬掰過來的,但能聽懂。

梅林斯沒接話。

喪坤看了她一會兒,把目光移開了。他伸手從旁邊拉過來一個塑料茶壺,翻起兩個杯子。茶壺裡的茶是涼的,顏色很深,倒出來的時候帶出一片茶葉梗子。

他把其中一個杯子推到梅林斯麵前。

“我不知道你是誰。”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順一些,像是事先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說出來的。

“但是你今天幫了忙。”

他把“幫忙”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所以這杯茶,按照規矩我們得請你喝。”

梅林斯低頭看了一眼杯子。杯沿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茶水倒到七分滿。她沒有碰。

“你是怕我是聯邦局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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