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選修課

第二天早晨,霍格沃茨的走廊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帶著青草氣味的風。前一夜下了雨,石頭牆縫裡滲出來的水汽把壁炬的光暈染得毛茸茸的,像一顆顆被水浸泡過的糖果。

梅林斯走在通往西翼塔樓的螺旋樓梯上。她的步子很輕,素色的袍子在身後拖出一道安靜的弧線。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筆記本,封麵上沒有任何文字,隻有皮革的紋路在光線下泛著一種近乎濕潤的光澤,像深水裡的石頭。

她每週三的這個時段都在這間教室裡上課。選修課——高階咒法研究。來的人不多,通常是斯萊特林占多數,偶爾有一兩個拉文克勞,格蘭芬多幾乎絕跡。不是因為她教得不好,而是因為這堂課需要的東西跟聰明沒有關係。它需要一種更晦澀的東西——一種對力量本身的、不帶道德判斷的好奇心。大部分孩子在十五歲的年紀還沒有這種東西,他們更願意待在有陽光的、能看見朋友的地方。

梅林斯不介意。

她推開教室的門時,裡麵已經坐了大半。靠窗那一排坐著四個斯萊特林的女生,她們的頭髮都梳得很整齊,袍子上的銀綠色徽章在晨光裡一閃一閃的,像一群梳理好羽毛的鳥。中間那一排散落著幾個拉文克勞的學生,他們麵前攤著筆記本,羽毛筆擱在墨水瓶的頸上,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開始記錄的姿態。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著兩個赫奇帕奇的男生,他們的神情裡有某種微妙的緊張——不是對課程的恐懼,是一種“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的猶豫。

梅林斯把筆記本放在講台上。她沒有開啟它。

“昨天我們講到了咒語的外殼與核心的分離,”她說。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每一個角落都聽得很清楚,像石子投入靜水,波紋均勻地擴散到每一寸水麵,“一個咒語的力量,並不總是來自於它被設計出來的目的。有時候,力量來自於它看起來像什麼。”

她擡起右手。沒有魔杖。

掌心上方憑空出現了一團綠色的光。那光的顏色很深,綠到發黑,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翡翠的背麵。它在她的掌心裡旋轉著,發出一種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那種聲音不在空氣裡振動,它在骨頭裡振動。

前排一個斯萊特林的女生下意識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這是什麼?”梅林斯問。

沉默。

“波特先生不在這個班上,”她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笑,隻是一種對某種缺席的確認,“所以你們可以試著回答。”

後排一個拉文克勞的男生猶豫著開口了:“看起來像是……阿瓦達索命咒。”

“看起來像,”梅林斯說。她把手掌合攏,綠光消失的瞬間,教室裡所有人都輕輕呼了一口氣——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屏住了呼吸,“但它不是。”

她把手掌重新攤開。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是一個欺騙咒,”她說,“它隻有一個作用:讓看見它的人相信,他們看見了不可饒恕咒。沒有實際殺傷力,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但它會讓你的對手在一秒鐘之內做出錯誤的判斷——他會躲閃,會尋找掩體,會把真正的防禦暴露在你麵前。在決鬥中,一秒鐘就是全部。”

她放下手,目光從教室的這一端掃到那一端。

“這個咒語是我在十九歲的時候發明的。那時候我還沒有從霍格沃茨畢業,我甚至沒有通過O.W.L.s的魔咒學考試——但我知道一件事:沒有人會在麵對那道綠光的時候停下來思考它是不是真的。”

教室裡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緊張,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一池水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已經散到了邊緣,但水麵還沒有完全恢復平靜。

“這個咒語需要的東西跟你們的O.W.L.s成績無關,”梅林斯繼續說,“它需要的是你對恐懼的理解。不是克服恐懼,不是戰勝恐懼——是理解它。理解恐懼的形狀、顏色、氣味,理解它在一個人眼睛裡投下的陰影是什麼樣的。隻有當你理解了一個人在害怕的時候會看到什麼,你才能製造出讓他害怕的東西。”

她拿起講台上的黑色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麵什麼都沒有——至少看起來什麼都沒有。但她的目光停在那一頁上,像在讀一行隻有她能看見的字。

“今天我們不練習施咒,”她說,“我們先觀察。”

她走到教室中央,在一張空著的課桌前停下來。

“恐懼是有顏色的,”她說,“不是比喻意義上的顏色。是真正的、你能用眼睛看見的顏色。阿瓦達索命咒的那種綠,不是隨便哪一種綠。它是一種特定的、幾乎不可能被複製的綠——因為它不隻是光,它是聲音、是溫度、是某種被抽空了的寂靜同時出現時,你的眼睛才會看見的那種東西。”

她的聲音在“寂靜”這個詞上多停留了一瞬。像一根手指按在琴鍵上,比別的音符長了那麼一點點,於是整個和絃的意義就變了。

“你們的任務,”她說,“是在這堂課結束之前,用你們的魔杖在你們麵前的空氣中製造出一種顏色。不是綠色——什麼顏色都可以。但這個顏色必須讓看見它的人產生一種本能的不安。我不要求它像任何已知的咒語,我要求它讓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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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視教室。

“開始。”

教室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魔杖從袍子裡抽出來的聲音,袍袖摩擦桌麵的聲音,壓低了嗓子交頭接耳的聲音。梅林斯沒有坐在講台後麵,她開始在教室裡走動——不是那種巡視式的、帶著審判意味的走動,是一種更隨意的、像一個人在花園裡散步一樣的走動。她的目光從一張課桌滑到另一張課桌,在每個學生的魔杖尖上停留不超過兩秒。

斯萊特林的女生們進展最快。她們的魔杖尖上已經開始出現顏色了——大多是冷色調,靛藍、深紫、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紅。梅林斯注意到其中一個女生的顏色裡有一種很特別的質感,像凝固的血在燈光下反射出來的那種光澤,不是鮮艷的,是那種看了之後會覺得嘴裡發苦的顏色。

“不錯,”梅林斯說。這是她這堂課第一次給出評價。那個女生的肩膀微微挺直了一些,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錶情——斯萊特林式的剋製。

拉文克勞的學生們進展稍慢,但他們的方法更係統。有一組在討論色光的波長與人類瞳孔反應之間的關係,另一組在筆記本上畫著光譜圖。梅林斯經過他們身邊時沒有出聲,但她的腳步慢了一拍——那是一種默許的慢,像一個人在聽一段音樂時,在某一個和絃上多停留了一拍,表示她聽見了。

赫奇帕奇的那兩個男生還在掙紮。他們的魔杖尖上偶爾閃現出一些顏色,但都很淺,很淡,像被水稀釋過的顏料,沒有力度。其中一個男生擡頭看了梅林斯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頭繼續嘗試。

梅林斯沒有走過去。

這不是殘忍。這堂課的第一條規則就是:沒有人會幫你。不是因為她不仁慈,而是因為恐懼是一種太過私密的東西,不能被旁觀,更不能被指導。一個人必須在自己的時間裡、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到它。任何外來的幹涉都會讓它縮回去,像一隻受驚的蝸牛縮回殼裡,很久都不會再出來。

她走到教室後排,轉身,目光習慣性地從前掃到後——這是她在課堂上養成的習慣,像一個人數羊一樣,不是為了數,而是為了確認那個完整的、閉合的圓。

然後她停住了。

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那個她走進教室時明明是空著的、整個上午都沒有人推門進來過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赫敏·格蘭傑。

她坐在那裡。麵前攤著一本開啟的筆記本,羽毛筆擱在紙頁的右側,墨水瓶的蓋子擰開了。她的袍子穿得很整齊,頭髮紮成一個馬尾,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後頸。她的魔杖握在右手裡,杖尖對著麵前的空氣,那裡有一團正在形成的顏色——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琥珀色光,微微地顫動著,像一個還沒有學會走路的孩子在試圖站起來。

梅林斯的目光定在她身上。

不是那種驚訝的、被嚇了一跳的定。是一種更冷靜的、更古老的定——像一個獵人在雪地上看見了一串不屬於任何已知動物的腳印。她沒有立刻出聲。她站在那裡看了赫敏大約五秒鐘。在這五秒鐘裡,赫敏沒有擡頭,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杖尖的那團光上,琥珀色在她的操控下慢慢地變深,從蜂蜜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更接近舊銅的顏色,然後開始往一種說不清的、介於棕色和紅色之間的方向移動。

那顏色裡有一種東西。

不是恐懼。或者說,不隻是恐懼。那顏色裡有一種密度,一種重量,像一塊被壓扁了的情緒,薄薄的,但邊緣很鋒利。梅林斯見過這種顏色。很久以前。在一個她不願意回憶的地方。

“格蘭傑小姐。”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質問,不是責備,甚至不是疑問。隻是一個名字被說出來,像一個人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硬幣,放在櫃檯上。

赫敏擡起頭。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那種很深、很濃的棕色,像冬天裡的黑巧克力,或者像被雨水浸透的樹皮。此刻那裡麵沒有前一天在門廳裡的那種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一種沉到了水底但還沒有熄滅的、像炭火被灰燼覆蓋之後的那種暗紅色的光。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個問題從梅林斯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它聽起來很奇怪。不是問題本身奇怪——是問的方式奇怪。她的語調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她不是在問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而是在確認一個關於空間的事實。一個被她的眼睛背叛了的事實。

赫敏眨了眨眼。

“我一直都在啊,教授。”

梅林斯看著她。然後輕笑道:“那就好好學習吧,很少見格蘭芬多來這兒。”

不遠的馬爾福看到赫敏就想起昨天被她打了耳光的事情。

“這個泥巴種怎麼會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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