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就這樣來了，帶著雨。

梅林斯坐在教師席上，望著外麵的天空，始終沒想明白一件事——這種天氣，為什麼要比賽？

雨從清晨就開始下，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英格蘭十一月特有的那種雨——細細的，密密的，冷冷的，像是誰把一大塊灰色的紗幕整個兒蒙在了天上，怎麼揭都揭不開。禁林的樹冠在雨霧裡化成一片模糊的墨色，湖麵上騰起白濛濛的水汽，連城堡本身的石頭都在這種天氣裡顯得格外蒼白，像是泡了很久的骨頭。

魁地奇球場在雨裡立著，看台上的學生們已經披上了鬥篷，遠遠看去像一排排濕漉漉的蘑菇。那些鮮紅的、深藍的旗幟被雨打濕了，耷拉在旗杆上，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顏色。

梅林斯不理解。

她活了很多年，見過很多事情，但巫師們對這種運動的狂熱，她始終沒辦法用任何已知的邏輯來解釋。騎著掃帚飛上天，在雨裡、雪裡、冰雹裡追來追去，把命懸在一根木頭棍子上，就為了搶幾個球——其中還有一個會咬人。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斯內普。斯內普的臉色比天氣還陰沉，黑色的眼睛盯著球場的方向，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忍受什麼難以忍受的事情。他的黑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臉兩邊，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剛被雨淋過的蝙蝠。

“你也不喜歡這種天氣。”梅林斯說。

斯內普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鼻翼翕動了一下。

“我對魁地奇的不喜歡，”他說，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與天氣無關。”

梅林斯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雨下得更大了。

霍琦夫人的哨聲響了，尖銳的聲音穿過雨幕，變得有些發悶。十四把掃帚同時離開地麵，濺起十四道細長的水花。解說員李·喬丹的聲音從魔法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雨點打在金屬上的那種沙沙聲——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本賽季第一場魁地奇比賽！格蘭芬多對陣拉文克勞！”

看台上響起一陣歡呼聲，被雨聲壓得模模糊糊的。

梅林斯望著天空。

那些紅色的身影和藍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裡飛快地穿梭，像是誰在水墨畫上甩了幾滴顏料。雨點打在他們的鬥篷上、護目鏡上、掃帚柄上，在每一個撞擊點濺起小小的水花。鬼飛球被扔來扔去，濕滑的表麵讓球員們頻頻脫手，一個傳球失誤就會引來解說員的一陣哀嚎。

梅林斯不太懂魁地奇的規則，但她看得見那些孩子的身體在雨裡微微發抖，看得見他們的手指因為寒冷而發白，死死攥著濕透的掃帚柄。她看見安吉利娜·約翰遜一個假動作晃過兩個拉文克勞的追球手，把鬼飛球穩穩地投進鐵環——五比零。格蘭芬多的紅色看台爆發出一陣歡呼，那些紅色的小蘑菇們跳起來，揮舞著拳頭。

梅林斯沒有歡呼。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雨裡那些小小的身影，看著他們在風裡搖搖晃晃，看著雨水從他們的發梢滴下來，滴進眼睛裡的畫麵。

她不理解這種狂熱。但她理解別的什麼。

她理解一個孩子在雨裡拚命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她理解那種“我必須飛得好”的執念——那種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沒辦法用道理去說服的、非要去做不可的東西。她理解哈利·波特為什麼在這樣的天氣裡還要飛上天，理解他為什麼在雨裡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每一個金色的閃動。

那個孩子在找金色飛賊。

梅林斯看著哈利低低地俯在掃帚上，濕透的黑頭髮貼在額頭上，那道傷疤在雨裡露出來，比平時更顯眼。他的眼鏡上全是水珠，但他顧不上擦，隻是不停地轉頭，不停地搜尋，那雙綠眼睛在灰色的雨幕裡亮得不像話。

“他不錯。”旁邊一個聲音說。

梅林斯轉過頭。麥格教授正望著球場，瘦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點點上翹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的黑帽子被雨打濕了，帽簷軟塌塌地垂下來，讓她看起來沒有那麼嚴厲了。

“我是說波特，”麥格教授補充了一句，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一半，“天生的找球手。我當年第一次看他飛的時候就知道。”

梅林斯沒說話。

她望著那個在雨裡飛馳的身影，望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空中急轉彎，望著他在兩個追球手之間穿過去的時候那種驚人的速度——

然後她看見了。

天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不是那個。是別的東西。

梅林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她的視線從哈利身上移開，望向球場更遠處的那片天空——那片灰濛濛的、被雨絲填滿的天空。

有什麼東西在那片灰色裡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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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遠。像是水麵下的陰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它們確實在動，而且正在往這個方向來。

梅林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球場上，比賽還在繼續。拉文克勞的找球手秋·張正盤旋在球場上空，她的黑長發被雨打濕了，緊緊地貼在臉側，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眼睛很專註，在雨裡一眨不眨地搜尋著那個金色的小東西。

然後，在球場的正中央，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方——金色飛賊出現了。

它就在那裡，懸在半空中，那對小小的銀色翅膀在雨裡瘋狂地顫動著，濺出一圈一圈細密的水霧。它的金色在灰色的雨幕裡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哈利看見了。

秋·張也看見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俯衝下去。

梅林斯的身子微微前傾。她的赤紅眼睛在雨裡亮了一下，像是兩顆被雨水洗過的寶石。

那兩個人影在雨裡拉出兩道長長的水痕——一道紅色，一道藍色——像兩條顏色不同的彗尾，直直地紮向球場中央。雨點打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掃帚上，但他們誰也沒有減速，誰也沒有猶豫。

然後，哈利加速了。

他的光輪2000在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那聲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風聲，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他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不是因為雨，是因為太快了——快得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在灰色的天幕上劈開一道口子。

秋·張被他甩在了後麵。

遠遠地甩在了後麵。

梅林斯看著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越來越快，越來越近，他的手已經伸出來了，指尖已經快要碰到那個金色的、顫動著的小東西——

哈利忽然停住了。

不是減速。是停住。

他的掃帚就那麼直直地懸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他的身體僵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仰起來，望著更高處的天空。

他在看什麼。

梅林斯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那片灰色的、被雨絲填滿的天空。

更高處，雲層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別的東西——雲層在翻湧，在聚集，在扭曲。那些灰色的水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著，旋轉著，慢慢地拚湊出一個形狀。

一個狼頭的形狀。

那個狼頭在雲層裡張著嘴，像是在無聲地嚎叫。它的輪廓在雨霧裡忽明忽暗，一會兒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會兒又模糊得隻剩下一個影子。但它就在那裡，在哈利頭頂的正上方，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俯視著整個球場。

當然梅林斯沒看出狼頭。

哈利沒有動。

他就在那裡，懸在半空中，仰著頭，望著那個狼頭。雨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來，從他的下巴滴落，消失在下麵的雨霧裡。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忘了該怎麼說。

然後，梅林斯感覺到了。

那股刺骨的寒意。

不是十一月的冷，不是雨的冷，不是風的冷。是另一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從血液裡凝出來的，從靈魂深處凍住的冷。

是攝魂怪。

它們來了。

但在雲層之中大家都看不見。

包括哈利，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危險正在聚集。

哈利還在搶金色飛賊。

而梅林斯已經感受到那種東西了。

因為她對它們很瞭解。

這群傢夥是來攻擊哈利波特的。

梅林斯感覺到了這種攻擊性。

隻有鄧布利多——

梅林斯餘光裡捕捉到那個銀白色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被風吹了一下似的。但梅林斯看見了。他長長的鷹鉤鼻朝著天空的方向偏了偏，半月形眼鏡後麵的藍眼睛在一瞬間變得不那麼慈祥了。

最終哈利被攝魂怪攻擊。

然後大家都看見哈利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被攝魂怪拽下來的墜落——是那種更可怕的、更安靜的墜落。他的手從掃帚上鬆開了，不是被人掰開的，是自己鬆開的，像是那雙小手的最後一點力氣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他的身體從掃帚上歪下來，先是慢慢地、像是在水裡往下沉一樣，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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