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後一個夜晚，冷得邪門。

梅林斯從八樓教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火把都凍得劈啪響。她把魔杖插回袖管，順著樓梯往下走。今晚差點沒頭的尼克過五百歲忌辰，請帖三天前就塞在她門縫裡了。

她沒特意打扮。

頭髮還是隨便束著，那根銀白色的魔杖就插在髮髻裡。身上穿的是件立領長袍，暗紋，收腰，袖子比普通巫師袍窄一點，領口綉著兩朵銀線蓮花——就兩朵，不細看看不出來。袍子是改過的，款式有點像維多利亞時期的，又有點像麻瓜那邊的新樣式，她說不上來，裁縫說是她設計的。

腰帶是皮質的，掛著個小布袋，裡頭裝著幾顆薄荷糖。

就這些。

她走到地牢走廊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波特、格蘭傑、韋斯萊三個正往這邊走。波特穿著那件眼熟的黑色禮服長袍，袖子還是長了一截。格蘭傑係著條紫色圍巾，邊走邊唸叨什麼“五百個幽靈”之類的。韋斯萊臉色不太好，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教授。”波特看見她，叫了一聲。

“嗯。”

“沒想到你們也在呢。”梅林斯抿了抿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她那雙紅色的眼睛在火把光裡顯得格外亮。

卻又不讓人覺得刺目——羅恩有時候私下說，梅林斯教授的眼睛像“燒著的炭”，但哈利覺得不像。炭火太燙了，她的眼睛更像某種深色的寶石，嵌在那張永遠十七歲的臉上，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她什麼都看穿了，但又什麼都不說破。

“尼克給我們送了請帖。”赫敏搶著回答，那條紫色圍巾在她脖子上繞了三圈，把她下半張臉都埋進去一半，“我覺得這是個難得的學習機會——歷史上的幽靈文化，你懂的，幽靈的忌辰晚會其實反映了他們生前所處時代的很多特徵——”

“嗯，真巧尼克也跟我送了。”

梅林斯說。她往前走了一步，袍角輕輕掃過石闆地麵，“一起進去？”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好啊。”哈利說。

梅林斯推開那扇門。

幽藍色的光湧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腐臭味——不是純粹的腐爛，更像是一百種腐爛的東西混在一起，又用某種詭異的魔法固定住了，讓你聞得到，卻吐不出來。黑蠟燭的火苗在空氣裡微微顫動，把整間地下室照得像沉在水底。

羅恩的臉更青了。

赫敏深吸一口氣——馬上後悔了，捂著嘴咳了兩聲。

哈利倒是還好。他見過更奇怪的東西，聞過更噁心的味道。他隻是看著滿屋子飄來飄去的透明人影，心裡想著尼克那張快斷掉的脖子是怎麼堅持了五百年的。

“梅莉！”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緊接著，一個戴著發圈的女幽靈飄過來，穿著一條十九世紀流行的泡泡袖長裙，裙擺拖在地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繞著梅林斯轉了一圈，透明的臉上露出那種幽靈特有的、過於燦爛的笑容。

“我就說你會來！尼克還說你未必有空！”

“確實有空。”梅林斯說，“好久不見，瑪麗。”

“什麼好久不見——你去年就回來了，一回學校就鑽進地窖做實驗，都沒來找過我！”那個叫瑪麗的幽靈假裝生氣地撅起嘴，然後目光落在哈利他們身上，“喲，還帶了小朋友？”

“這是哈利·波特，羅恩·韋斯萊，赫敏·格蘭傑。”梅林斯側了側身，“格蘭芬多的，你們應該見過。”

瑪麗飄近了一點，歪著頭打量哈利。哈利感覺到一股冷氣撲麵而來，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潑在他臉上，但又沒有真的濕。

“波特。”瑪麗說，“我知道你，傳說中大難不死的男孩。”瑪麗飄得更近了一點，那股寒氣幾乎要貼上哈利的鼻尖，“讓我看看——哦，是的，那道傷疤。我以前見過你父母，他們畢業那年我可是在呢，你很像莉莉·伊萬斯——真漂亮，無論是臉還是眼睛。”

“呃，您好女士。”哈利說。

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了，瑪麗，別嚇唬他們。”梅林斯伸手在空中揮了一下，那動作像是趕走一隻看不見的飛蟲，“他們是來見識忌辰晚會的，不是來被你凍感冒的。”

瑪麗咯咯笑起來，往後退了退：“好吧，我就先失陪了，一會兒他們可能都會來看你呢，畢竟大家都想看看你過得如何，誰叫你每天隻知道上課寢室，去食堂也是吃完就走，好多幽靈都來不及見你。”

赫敏的眼睛亮了：“您上學的時候？教授，您那時候也是斯萊特林的吧？”

“嗯。”梅林斯說，目光掃過那群飄來飄去的幽靈，“一**一年畢業的。”

“那這些幽靈——”赫敏環顧四周，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們都認識您？”

“差不多。”梅林斯說，“活得久的都認識。”

又有幾個幽靈飄了過來。一個穿著十七世紀馬褲的男人——或者說男幽靈——微微欠身，那頂插著羽毛的帽子從他頭上飄起來又落回去，穿過了他自己透明的腦袋。

“梅裡斯，好久不見。”他說。

“理查德。”梅林斯點了點頭，“你還是戴著這頂帽子。”

“死的時候戴著的，摘不下來。”理查德摸了摸帽簷，“聽說你回來教書了？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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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法防禦。”

“那位置可不好乾。”理查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我死的那年，教那門課的教授就被辭退了——他想讓學生們拿真老鼠練死咒，校長沒答應。”

羅恩的臉色從青轉綠。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梅林斯說，“現在教的東西沒那麼刺激。”

遠處，尼克的聲音飄過來，打斷了這邊的寒暄：“女士們先生們——親愛的朋友們——歡迎光臨我的五百歲忌辰晚會！”

他飄在房間中央那塊最大的空地上，那件綴滿蜘蛛網的袍子在幽藍色的光裡微微晃動。他舉起一隻透明的高腳杯——杯子裡盛著的液體也是透明的，散發著某種詭異的腐臭。

“今晚，我們相聚在這裡，紀念我離開人世五百週年。五百年前的今天，我捱了四十五斧子，脖子還沒斷——這事兒你們都知道，我說過很多次了——但重要的是，我還在這兒，你們也還在這兒，活著的、死了的，今晚都是我的客人！”

幽靈們發出一陣飄飄忽忽的笑聲和掌聲。

梅林斯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一根柱子上。哈利他們跟著退到一邊，站在她旁邊。

“教授，”哈利壓低聲音，“您每年都來嗎？”

“第一次來。”梅林斯說，“以前沒空。”

羅恩接話道：“那現在怎麼有空了？”

梅林斯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尼克還在那邊發表演說，講他當年是怎麼被砍的，砍了四十五下是怎麼數的，那把斧子是怎麼鈍的——顯然這段歷史他講過無數遍，每個幽靈臉上都帶著“又來了”的表情，但還是很配合地笑著。

皮皮鬼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倒掛在房樑上，沖著尼克做鬼臉。他手裡還攥著那把腐爛的香蕉，一根一根地往下扔，砸在幽靈們身上穿過去，落在空地上。

“——四十五下！你們能想象嗎？四十五下！第一下的時候我還數著，一下，兩下，三下——到二十下的時候我開始覺得不太對勁，到三十下的時候我開始懷疑那把斧子是不是紙做的——”

“砍得不夠快！”皮皮鬼怪叫著，又扔下一根香蕉。

尼克擡起頭，怒視著房梁：“皮皮鬼，今天是我的忌辰晚會，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皮皮鬼翻了個跟頭，飄到另一邊，“能不能別來？不能！我偏要來！偏要！”

他又扔了一根香蕉。那根香蕉穿過尼克的帽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最終是血人巴羅來了才嚇走皮皮鬼。

梅林斯靠在柱子上，看著這場鬧劇，嘴角微微動了動。

尼克的演說終於結束了。幽靈們散開，三三兩兩地飄向那張擺滿腐爛食物的長桌。有幾個飄過來和梅林斯打招呼，叫“梅莉”的居多，叫“梅裡斯”的少一些，都是看起來更老、死得更早的。

差點忘了自己是來送禮物的。

看著他們吃這些東西梅林斯不忍心。

所以直接從魔法口袋裡掏出準備好的香燭擺在桌子上。

這手動作讓他們疑惑。

而後隻看見梅林斯打了個響指，這些香燭應聲而燃。

那些細長的東西頂端應聲燃起小小的火苗。火苗是暖黃色的，和滿屋子幽藍色的燭光完全不同，像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把外麵的陽光硬塞進來一點。

然後白煙升起來了。

裊裊的，細細的，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香味。那香味不濃，不像幽靈們習慣的那種腐臭味，也不像活人身上的香水味——它是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寺廟，像是深秋的樹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偶爾會從廚房飄出來的那種溫暖的香氣。

“梅莉，這是什麼？”瑪麗飄過來，好奇地湊近那幾根香燭。白煙穿過她透明的身體，她愣了一下。

“香。”梅林斯說，“東方的。給死人燒的。”

瑪麗眨了眨眼，不太明白這東西有什麼用。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因為她低頭看向長桌上那些腐爛的食物。

那一盤盤發黑的魚、長了黴的蛋糕、散發著惡臭的壽司拚盤——平時她是不會多看這些東西一眼的。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那股香味——那股從香燭裡飄出來的、淡淡的、溫暖的香味——好像把什麼開啟了。

她忽然能聞到了。

是聞到那些腐爛食物的味道。

惡臭撲麵而來。

瑪麗的臉皺成一團，透明的五官幾乎擠在一起：“嘔——這是什麼鬼——太噁心了——”

她捂著鼻子往後退，但那股臭味像是黏在她身上一樣，怎麼也躲不開。她低頭看著那隻發黑的烤雞，那股臭味就是從那兒飄出來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肉的味道，嗆得她透明的胸口都在翻湧。

旁邊那個戴著學士帽的拉文克勞幽靈湊過來，也聞了聞。他的反應和瑪麗一模一樣，捂著鼻子往後退：“梅莉，你這是幹什麼？讓我們聞這些爛東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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