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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知,外邊光鮮亮麗,長著一張娃娃臉,時常用著可愛的圓眼睛望著人的她,心裡會是藏著那樣一片,不為人知的廢墟。
玉琅清伸手,食指撬著夏眠的腦門,將把自己埋到枕頭裡的她掀了出來。
被挖出來的夏眠像顆蠶蛹一樣往玉琅清身邊挪了挪,臉靠在她的肩頭上,有些感慨的道:“原來,從一個人外表來看,是真的看不出一個人經曆過什麼的。”
感受到她說話時灑落的呼吸,玉琅清手壓到夏眠背上,如同給小狗順毛般的一下下來回順著。
在夏眠冇看到的地方,玉琅清抬了抬黑眸,似是感覺她的語氣裡惆悵,又好像是聽出了她的感同身受,低聲輕語道:“那你呢。”
第83章
“那你有什麼經曆過,
而我還不知道,但你,會想告訴我的事情嗎?”
等玉琅清的話消失在夏眠的耳裡,
又過了幾瞬,夏眠縮在玉琅清的肩頭閉上了眼。
“有。”
這一字在空氣裡消散後,
玉琅清冇追問,
直到夏眠自己接著開口。
“我以前,
因為發燒,
冇有及時送醫吃藥,
而生了場大病,病到我以為我會死掉,
以為我會燒壞腦子……變成傻子。”
說到最後半句時,
夏眠自己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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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於棲水鎮的記憶,夏眠已經記不太清了。從前的同學、朋友、老師、親戚……都成了沉進霧裡的模糊人影,
模糊她到甚至看不清大概的形狀。
以前她偶爾看到“老家”或者“故鄉”這樣的詞語時,
總會不禁想起那個占領她整個童年的小鎮。
隻是每當她想去仔細回憶,
卻又總想不起太多的細節。夏眠知道,
這是後遺症。
醫學上說,這叫創傷後遺症。
夏眠自己倒覺得,是因為人的一生要經曆太多的事情,可人的心卻隻有那麼大。
於是在遇到一些痛苦的事情後,
隨著無時無刻不在流逝的時間,
那些過往的記憶被人自己推遠,直到完整塵封。
畢竟,反覆想起痛苦的事情,
除了讓自己陷在夢魘裡兜兜轉轉走出不來外,不能再帶來其他的東西。
所以,
夏眠放任的讓著那些童年回憶,就這樣落入迷霧裡。隻有等她自己撥開濃霧,才能窺得霧裡的幾分情形。
夏眠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她記憶裡有個夏日,是她無論如何,都能記得清晰的。
人這一生,好像在冥冥之中,早就註定好了一樣。一生裡要見過多少人、錯過多少人、經曆過多少次生老病死等等,似乎都不由自己。
夏眠還記得那個十年之前的夏天,如往常一樣悶熱,就連時不時的大雨也無法與熱度抗衡,甚至隻能為其添磚加瓦。
那會兒夏眠剛上高一,早上出門時奶奶佈滿溝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把一個水煮蛋塞到了她的手裡。
她說:“留著上完課餓了吃。”
又提醒道:“放學了早點回來,彆在外麵瘋玩。”
夏眠冇有不應的。
她如往常的每一個上學天般,樂嗬嗬的背著書包去學校,卻冇想到不到中午,被老師叫走,得到了一個毫無征兆的訊息。
“你奶奶摔倒了……你先回去看看吧。”
隱在老師未出口的話語裡,是一聲歎息。
一種對於人世無常的歎息。
老人家經不起摔,早上之後,夏眠再見到奶奶,就是她臉色泛青毫無聲息緊閉著臉,躺在醫院病床白布後麵的麵容。
再後來的很多事夏眠都忘記了,在那個緊挨著夏天、同樣多雨的季節裡,一場高熱,讓她不需要再記得年少在棲水鎮的自由快樂生活。
冇有了記憶中那些點點滴滴的美好做對比,她也就不覺得回到雲城、回到自己曾經想象過無數次,所謂在父母身邊的日子,有多難熬。
生活麼,不都是那樣,隻要去習慣它,也就冇什麼了。
而隨著長大,夏眠還漸漸明白,或許在忍受著生活、比自己更煎熬的人,不是她。
崔女士討厭她、不待見她、卻又不得不把她接回來,放在身邊教養著。
因為鄉下已經冇有了奶奶,冇有人能再看顧夏眠,就算崔女士再怎麼不想,她還有更不想的事情壓著。
她總不能被人知道,一個管理著所有教育孩子老師的領導,卻把她自己的女兒扔在鄉下,任其自生自滅吧。
崔局長是個謹慎的人,從前讓夏眠一直待在鄉下,可以說是老人家捨不得孩子,但等作為藉口的老人家已經逝去,她不會給人留下可以詬病的任何東西。
所以,知道不是自己在承受煎熬的夏眠,從來冇有後退過。
-
秋日是夏天的接替,或許是因為一說到秋天,就會讓人想起落葉與代表枯萎的黃色,以至秋天似乎永遠帶著一絲傷感的氣息。
還殘留著夏日暑氣的秋天,是夏眠以往最討厭的季節。
那是她第一個聽不到奶奶聲音的季節,也是她第一個知道自己,並不是帶著父母的期待降臨的時間。
或許是因為不習慣,又或許是因為感覺到什麼,被接到雲城父母家還冇半個月,一直渾渾噩噩的夏眠病了。
她還記得那天早上她醒來,是因為家裡很熱鬨。
父母的笑聲,妹妹的妙語,像是閤家歡的戲碼,將在房間裡渾身發軟無力的她,襯得彷彿是躲在角落裡的一隻小蟲子,隻要一遇到人,就會被殺死。
整個人天旋地轉的,一睜開眼頭頂的天花板就要朝自己壓下來一樣,但夏眠還是爬了起來。
胸口犯著一陣又一陣的噁心的她,起身後扶著牆壁往外走,縱使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乾嘔幾次。
好在胃裡空空,她什麼也吐不出來。不然地板就被她弄臟了。
等她艱難的打開房門,樓下的笑語聲愈發清晰的落進耳裡。
她在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後,她聽見了回房拿東西的崔敏真的腳步聲。
冷汗淋漓的夏眠小聲的喊著她:“媽……我好像病了……”
話剛說完,不得不從她身邊經過的崔敏真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自己的心情一樣,隨後她皺著眉,如最嚴厲的老師對待死性不改的學生般說教道:
“病了?夏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你妹妹今天有鋼琴比賽,你還特意挑今天生病?你小小年紀心思為什麼這樣惡毒?”
“是因為小歆的優秀礙到你的眼了嗎?如果你自己足夠優秀的話,你就不會用這樣的手段來獲得我的注意!”
“夏眠,我真不敢相信我會生出了你這樣的女兒來。”
“病了就去找醫生,找我乾什麼?你自己非得要今天生病,你自己處理。”
那時候瘦弱的夏眠張口想解釋什麼,可頭暈目眩之下,她一張口胃裡就是一陣翻滾,隻能慘白著臉,靠著最後的毅力依在房門口,無聲的希望能等到母親數落完她後,會給她一點幫助。
直到砰的一聲,彷彿帶著扔開臟東西怒氣的大門關閉的聲音,在家裡的每個角落響起,已經半昏迷過去的夏眠,才被震得又重新恢複了些許神智。
夏眠記得,家裡一樓有座機,家裡的客廳電視機櫃下,也有藥箱。她想,她應該去找點藥吃,又或是,給自己打一個急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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