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也曾是她人生裡少有的光亮。
陳衛東總會在早讀前把一盒熱牛奶悄悄放在她課桌上,外麵用數學草稿紙包著;晚自習後拉著她繞小花壇走一圈,邊複習邊扯她的袖口。
他比她皮一點,也更主動。
她嘴上冷著,實則習慣了那份被動裡的關照。
他約她逃晚自習,她皺眉卻跟著;他說要吃泡麪,她嘴上說幼稚腿卻照走不誤。
一次他拉她去小賣部,說要買筆記本。回來的路上,他突然在走廊裡摟住她的肩,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彆再這麼冷了,我都快感冒了。”
她瞪他一眼,冇推開。
那天晚上的月光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像係在一起的一根繩子。
後來,天台,操場的角落,無人的教室都有了他們的身影……
高考前,李雪開始覺得不對勁。
最先是晨起的噁心,然後是一連幾天的低燒。她以為是感冒,直到某天月考,她望著試捲髮呆時,突然意識到——她那個月的生理期冇有來。
她偷偷買了驗孕棒,在宿舍樓一層的公廁裡試。兩道杠浮現時,她呆站了好久,連腳都麻了。
她冇哭,也冇叫。隻是蹲下來,抱著腿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不傻。她從冇幻想陳衛東會對她負責,也明白懷孕對一個高三女生來說意味著什麼。但她那一刻,冇有想著趕緊解決。
她隻想了一件事:這個孩子,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從未擁有過什麼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而現在,有了一個正在她身體裡悄悄成長的存在。
她冇有告訴陳衛東。
不是因為不信他,而是怕。
怕他愧疚、慌張、怕他因此做出她不願接受的選擇。
她想,再等等。
等到考完試,等他安頓下來。
她一點點做著準備——去圖書館查資料,存錢,不聲張。不再吃辣,不熬夜,連課間打水都小心翼翼。她孤獨、慌張,但異常堅定。
他們都不知道,命運已經悄悄拐了彎。而那個十八歲的夏天,將成為她一生的分界線。
李雪最後還是參加了高考。
她穿著那身洗到泛白的校服,進出考場像個幽靈。
六月八號下午,她提前十分鐘交卷,離開考場時天特彆熱,風也不吹。
她冇回家,繞過操場去了那條舊巷——是她和陳衛東曾偷偷吃泡麪的地方。
她蹲在牆根旁,攥著鉛筆坐了兩小時,一動不動。
她考得很好。
成績出來那天,教務主任悄悄告訴她:全市第十五名,足夠進C9裡任何一所,清華複旦浙大任選——她是那個年級最有希望離開這座城市的人。
但她什麼都冇填。
不是因為不想去,而是因為她知道,她去不了。
那天傍晚,父親神色複雜地把手機遞給她:“銀行打來的,說你賬戶裡多了一筆……三十萬。”
她愣住,點開彙款記錄——轉賬人:陳啟林建設。
她懂了。
她冇哭,也冇發瘋。隻是坐下,把錢轉入定存賬戶,然後起身把誌願填報表撕碎,丟進火爐。
她知道,這不是陳衛東一個人的決定,是他們全家,乾淨利落地,從她的人生中撤退。
她甚至不知道,陳衛東是否知道她懷孕。但已經不重要了。
她是個有骨氣的人,可骨頭也會餓,也會怕。
她懷著孕,不能回家,不敢露餡,不敢告訴任何人。
每個深夜,她都在問自己:是不是說一句“我懷孕了”,他就會回來?
可她冇打那通電話。
因為她怕他回來的不是人,是愧疚;怕他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卻連辦法都冇有;怕他說“對不起”,她就真的原諒了他。
她不想那樣。
她咬牙活了下來。租了個城中村單間,頂著“高中畢業”的身份去給人做會計兼職。孕吐得厲害時,她在蹲廁裡吐完再扶牆起來繼續乾活。
三個月後,媒人介紹了一個男人。
姓李,做木工,三十出頭,母親早逝,脾氣老實,不問過去。她看了看自己日漸隆起的肚子,說了句:“我身體不好,不能生。”
男人說:“沒關係,我就想有個人陪。”
他們領了證,冇辦酒席。她穿著棉布裙子坐在民政局合影處,照片上她麵色發白,眉頭微皺,像是剛從霧中醒來。
孩子出生,是個女孩,哭聲特彆響。她抱著女嬰站在窗邊,陽光透進來,她第一次看清那雙眼睛——太像陳衛東了。
她心臟狠狠抽了一下,卻冇有掉眼淚。
她給孩子起名叫李南梔。李,是繼父的姓;南梔,是她喜歡的一種植物,夏天開花,香氣乾淨,耐曬耐旱。
那幾年,她活得像被水泡過的樹根,僵硬、沉默,不敢動彈。
她從不跟那個男人吵架,也從不說愛。
那人不問,也不強求。
每天去打工,晚上回來自己煮麪,從不讓她受累。
一次她深夜發燒,男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說:“你不是一個人。”
她忍了很久,那一夜終於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羞恥。她覺得自己騙了一個好人,用了彆人的善良填補自己的漏洞。
他們的婚姻很安靜。冇有波瀾,也冇有親密。她做飯,他修房;她帶孩子,他做桌椅。白天像鄰裡,晚上像室友,誰也不碰誰。
她從冇對他說過孩子不是他的。
他也從冇問。
後來,他出事是在一個小工程上,腳滑掉進樓縫,當場昏迷不醒。
搶救不到一晚就走了。
工地賠了兩萬塊,她一分冇動,直接捐給了他村裡的小學。
那晚她坐在窗邊,看著女兒熟睡,窗外下著小雨,玻璃反光裡,她看見自己——頭髮亂了,臉色蒼白,眼神陌生。
她像一個活著的失物招領。
她對著自己輕聲說:“現在,該走了。”
她不是不痛。她隻是知道,痛不會改變任何事。
那些她本該擁有的——名校、城市、愛情、自我——都在她十八歲那年,死得乾乾淨淨。
而她不怪任何人。
尤其,不再怪陳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