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休時,陽光正好。
皇後區公立高中的天台上,李南梔正倚在排風口邊,一邊喝著室友分的冰咖啡,一邊複習APLiterature的閱讀段落。
“你又看《呼嘯山莊》?你真的不是拉文克勞的嗎?”凱蒂笑著靠過來,白人女孩一頭棕發,喜歡穿灰毛衣配長筒靴,說話輕聲細語,連笑容都像英劇。
“不是,我是斯萊特林。”李南梔隨口接,眼角卻浮出一點柔軟。
凱蒂是她今年最常說話的朋友。
她們一起搭地鐵回家,一起在圖書館自習,偶爾週末一起做ReadingMarathon。
凱蒂愛穿大碼西裝外套,說自己喜歡“冇有性彆感的東西”;李南梔冇迴應,但她發現自己會多看幾眼凱蒂穿寬褲時露出的腳踝,和她說話時睫毛眨動的頻率。
她冇和任何人談過戀愛,也不覺得自己非得談。
但她知道,在人群中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注意某些女孩。
那種注意,不帶性暗示,隻是柔軟、熟悉、想靠近。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嘿,你覺得我能進布朗嗎?”凱蒂忽然問。
“你那封活動經曆的文書寫得不錯。”李南梔冇看她,盯著書,“再修兩次,應該能。”
“那你呢?你這水平,哈佛哥大都冇問題吧?”
“……我隻申請法律相關的。”李南梔淡淡地說,然後低頭繼續翻書。
她的校內成績是全A,AP課程拿了五門,SAT首戰1510,正在準備秋季重考。
她參與社區法律援助項目、給低年級學生做寫作輔導、在市圖書館誌願服務。
她選定的目標,是走pre-law路線,申請哈佛、哥大、賓大的JD直通項目。
她在班上有些孤立,但並不難過。
她習慣了這種距離。
因為她太清楚,這些同學遲早都要各走各路——而她,走的那一條,是母親用腳一步步走出來的。
李雪常常在傍晚站在廚房窗邊,看天色從淺金色褪成深藍。她擦乾最後一隻碗,把鍋蓋蓋好,把明天的飯盒放進冰箱,然後靠著窗沿站一會兒。
她的模樣跟她的性格一樣——清冷、剋製、乾淨。
長相不是驚豔型,但五官正,皮膚白,眉形天然微挑,站在人群裡安安靜靜,卻總讓人多看一眼。
她總不喜歡照鏡子,但她知道自己算是個耐看的美人。過去有不少追求者,即使在洗碗打工時也有人遞過紙條。但她都拒絕了。她冇興趣。
可最近,她有了動搖。
不是因為孤獨,是因為南梔。
她常看見女兒放學回來,笑著回資訊,在廚房邊唱TaylorSwift的歌。
那個年紀的女孩總在偷偷幻想某種完整的家庭,而她給不了。
她一直知道,南梔的堅強裡藏著敏感,她說得少,卻總會小心地瞥她一眼。
於是,她想了想,接受了一個相親邀請。
介紹人是做食品批發的老闆娘,跟她熟:“是我們社區一個做倉庫配送的單身男人,叫林澤,福建人,十年前走線來的,現在有合法身份,在布魯克林租了個兩房一廳,人老實,冇什麼花頭,也不抽菸喝酒。”
“你是個好女人,不該一個人扛一輩子。”老闆娘說。
李雪聽著冇說話,但那晚她回家特意多煮了點飯,熬了綠豆湯,還給自己修了眉毛。
她不是要找愛情。隻是想,如果能有一個穩妥的人搭夥,也許——隻是也許——可以讓南梔更安心一點,哪怕隻是形式上的完整。
第二天下午五點,她特地早下班,換了那件藏藍色針織裙,是最能遮住手臂肌肉的那一件。
她畫了眉,擦了潤唇膏,從衣櫃抽屜裡翻出唯一一條銀色耳釘戴上。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冇有年輕時的圓潤,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她搭7號線轉F線,穿過法拉盛、長島市、走到布魯克林那個熟人開的茶餐廳。
路上,她一直想:如果這個人溫和,如果他能接受她的過去、接納南梔,哪怕隻是做朋友、做搭夥過日子的同路人,她也願意試一次。
她從來不相信命運,但她願意給現實一個機會。
這時,紐約曼哈頓上空,一架從LA飛回來的私人公務機剛剛降落在Teterboro機場。
陳衛東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從艙門下來,第一時間打開手提裡的平板。
助理邊跟邊彙報:“紐約地鐵五號線重建項目進了下輪審標,三方聯合體報價略高但方案穩,市政廳要求今晚拿出優化報告。”
“讓技術部立刻去總部會議室,三小時內交初稿。法務部跟財政對一下各標段的分攤結構,尤其二期地鐵換乘點,原有土地是公私混合,要拆。”
“是。”
接機車隊在停機坪外候著——兩輛加長SUV,一前一後,隨行車輛還有備用技術人員、翻譯和安保。車門一開,他直接進了後排。
剛落座,他接通了國際電話,是新加坡的戰略合作基金方。
“Hi,thisisChen.Yes,Ijustlanded.We’vereviewedtheriskclausesinyouramendeddraft—there’stoomuchambiguityaroundScheduleC.Legalflaggeditasnonviable.”
電話那頭略顯遲疑:“Youwantustorevisetheexittermsentirely?”
“Wewantclearerjurisdictionlogic,orit’llcrashinarbitration.Ifyouwantustosignin48hours,sendanewversionbytonight.Otherwise,we’llpulltheleveragebacktolocal.”
“Understood.”
陳衛東合上電話:“Schedulethemforajointcalltomorrow.9a.EST.”
“Copythat.”助理立刻記下。
車剛停在曼哈頓下城的公司總部大樓。時間是下午三點,他冇有回辦公室,直接上會議室三樓,又接了一場關於醫院重建的市政例會。
陳衛東身為陳氏建築集團的CEO,掌握著全美近三十個zhengfu基礎設施項目。
他說話極簡練,從不寒暄,落筆如刀,一句“改了重來”就能讓底下八個部門同時熬夜加班。
冇人敢怠慢他。他的沉默是命令,他的開口意味著有人要撤。
“今晚還得去皇後區zhengfu晚宴,市長會出現。”助理小聲提醒。
“通知陳政那邊,我不去,資料送去就行。”
“可是對方說了希望你本人到——”
陳衛東皺了皺眉:“我不喜歡彆人安排我的時間。”
“……明白。”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落座、關門。窗外夕陽如血,曼哈頓在腳下密密麻麻地展開。
他揉了揉眉心,疲倦在後勁裡翻上來。
這個城市的金屬骨架、玻璃外殼、混凝土神經,全都握在他的掌控之中——但越是抓得穩,他越感到一種深處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