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藩使朝覲,朝鮮內政
第226章 藩使朝覲,朝鮮內政
西苑內教場,夜風徐徐。
朱由校立於高台之上,眉頭微蹙,目光如刀般掃過跪伏在地的魏朝。
「朝鮮使者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
魏朝額頭沁出細汗,連忙叩首道:
「回皇爺,洪瑞鳳已至會同館,正候旨覲見。」
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才過了兩個月多一點,就給答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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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皇帝指尖輕叩腰間玉帶,若有所思。
北京至漢城,往返近四千裡,便是快馬加鞭,也需月餘。
洪瑞鳳竟能如此迅捷?
魏朝察言觀色,趕忙解釋:
「啟稟陛下,洪瑞鳳此番未走陸路,而是自登州渡海,直抵黃海道。雖海路風險甚大,卻省去遼東繞行之累……」
朱由校自然明白其中關節。
北京到朝鮮,有兩條路可走。
一條是陸路:經山海關、遼東都司,渡鴨綠江至義州,再抵漢城,雖穩卻耗時。
另外一條,是水路海路:從北京到登州揚帆,借季風直插朝鮮西海岸,雖快卻需搏命(註:明代渤海海難頻發)。
「能讓朝鮮使臣甘冒鯨波之險……」
朱由校眯起眼睛,問道:
「洪瑞鳳帶了什麼?」
魏朝臉上堆起諂笑,小聲道:
「回皇爺,洪大人此番攜了兩名朝鮮宗室貴女……」
他搓著手,眼角皺紋裡擠出幾分曖昧:
「據說肌膚如雪,能歌善舞,更通曉《女誡》《內訓》,比上回的新羅婢強上百倍!」
朱由校麵無表情地摩挲著鎏金箭囊。
宗室女?
綾陽君李倧這是要學永樂朝的權妃舊事?
見到魏朝還在極力吹噓朝鮮女子的美貌,恨不得將其吹到天上去,朱由校眉頭微皺,冷冷說道:「朕要的好訊息,可不是兩個女人!」
魏朝不敢再多說了,跪伏在地緩緩說道:「洪瑞鳳說:光海君不願意出兵援遼,共擊建奴,但願意為前線明軍,提供些許糧草後勤支援。」
朱由校聞言,眉頭緊皺。
好一個光海君,還想要腳踏兩條船,玩平衡是吧?
朱由校再問道:「綾陽君,還有申景禛、具宏、具仁垕,這些人是什麼態度?」
魏朝頓時被朱由校問住了。
他當即有些尷尬的說道:「恐怕,這些,得陛下召見了洪瑞鳳纔會清楚。他口風很嚴。」
在這個時候,若是能夠聯合朝鮮,從背後進攻赫圖阿拉,努爾哈赤必定首尾難顧。
朝鮮,在朱由校看來,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想清楚關鍵之後,朱由校緩緩說道:
「擺駕乾清宮,召見朝鮮使者!」
朱由校一聲令下,聲若雷霆。
侍立兩側的錦衣衛立即按刀肅立,十二名身著飛魚服的侍衛快步上前,在禦道兩側排開警戒。
司禮監太監尖聲喝道:「起——駕——」
剎那間,整個校場為之一肅。
尚在用餐的勛貴子弟們慌忙丟下碗箸,京營諸將更是連嘴角的飯粒都來不及擦拭。
趙率教手中半塊炊餅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幾滾沾滿塵土;曹文詔急急嚥下口中食物,險些噎住;滿桂更是一個箭步跨出席位,甲冑鏗鏘作響。
「臣等恭送陛下!」
眾人齊聲高呼,額頭緊貼地麵。
帝輦碾過青石禦道的聲音清晰可聞,八名壯碩的太監肩扛龍輦,腳步沉穩而迅疾。
夜風捲起明黃帷幔,隱約可見天子端坐其中的剪影。
校場上一片寂靜,唯有旌旗獵獵。
直到禦駕轉過影壁,眾人纔敢緩緩抬頭。
張之極與薛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陛下如此急切召見朝鮮使臣,莫非遼東有變?
朱由校到了乾清宮後不久,屁股還冇坐熱。
魏朝便弓著腰,小步趨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低聲道:
「皇爺,洪瑞鳳已在宮外候著了。」
朱由校眉頭微蹙,目光在魏朝那張油光滿麵的胖臉上停留了一瞬。
這閹奴,今日倒是殷勤得很。
他心中冷笑,洪瑞鳳能如此順利地入宮覲見,甚至讓魏朝這般鞍前馬後,想必是塞了不少好處。
『看來,這朝鮮使者,倒是深諳『財可通神』之道。』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洪瑞鳳能如此闊綽地打點內廷,說明他此番回朝鮮,必然得到了西人黨的鼎力支援。
這對大明來說,也算是個好訊息。
「讓他進來。」
朱由校淡淡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魏朝如蒙大赦,連忙叩首:「奴婢遵命!」
片刻後,殿門輕啟。
洪瑞鳳緩步入內,步履雖穩,卻難掩疲憊。
與兩個月前相比,他整個人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麵色泛青,連身上的朝服都顯得有些鬆垮。
兩個月內往返朝鮮與北京,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他行至禦前,恭敬跪伏,額頭輕觸金磚:
「朝鮮國陪臣洪瑞鳳,謹奉王命,恭詣天闕,叩見皇帝陛下。」
聲音雖沙啞,卻仍保持著使臣的莊重。
朱由校目光微動,抬手示意:
「起來吧,賜座。」
對於能用的棋子,他一向不吝施恩。
洪瑞鳳不敢坐在圈椅之上,背脊挺得筆直,顯得十分拘謹。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燙金國書,雙手恭敬捧起,聲音低沉而莊重:
「此乃我國主上親筆國書,請大明皇帝陛下禦覽!」
魏朝快步上前,雙手接過國書,躬身呈遞禦前。
朱由校指尖輕挑,展開絹帛,目光平靜地掃過其上工整的楷書。
隻見這國書的內容,通篇皆是阿諛之詞。
光海君李琿極儘諂媚之能事,將朱由校比作「堯舜再世」,稱頌大明「威加四海」,卻對出兵遼東之事隻字不提。
唯一實質性的「誠意」,不過是願獻上兩名宗室之女,充作貢女,侍奉天顏,再加幾千石的糧草供應
朱由校神色未變,唯有指尖在絹帛邊緣微微一頓。
好一個李琿,當真是左右逢源,騎牆不倒。
他抬眸,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正在暗中觀察的洪瑞鳳心頭一緊。
皇帝為何不怒?
洪瑞鳳喉結滾動,掌心滲出細汗。
光海君的國書看似恭敬,實則推諉,若大明皇帝當場震怒,反倒合乎常理。
可如今,大明皇帝卻如此平靜。
莫非天朝對主上仍有耐心?
還是說……這份「耐心」背後,藏著更深的算計?
最終,洪瑞鳳憋不住了。
他當即爆了個大料。
「臣有死罪要奏!」
他的聲音顫抖著,卻字字如刀:
「光海君表麵順從陛下,暗地裡卻與努爾哈赤暗通款曲!薩爾滸之戰時,正是他將明軍動向泄露給建奴,才導致大明慘敗,光海君有死罪!」
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眯起。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魏朝嚇得臉色慘白。
薩爾滸之敗,十萬明軍埋骨遼東,竟有朝鮮的『功勞』?
年輕的皇帝忽然輕笑一聲。
他當然知道光海君是什麼貨色。
萬曆四十七年,光海君繼位時,大明拒不冊封,就是對這個『騎牆派』的警告。
直到泰昌元年,見其坐穩王位,才勉強承認——那不過是權宜之計。
「洪卿。」
朱由校緩緩起身,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朕若因個人喜惡廢立藩王,與那建奴何異?」
他直勾勾的盯著洪瑞鳳,說道:
「朝鮮國主李暉確實有不當之處,有罪,但他畢竟是朝鮮國主,隻要他是朝鮮國主一日,朕即便是問罪,又能如何?」
「朝鮮內政,當由朝鮮人自己解決。」
「朕隻要結果。」
洪瑞鳳渾身一顫,額頭緊貼金磚,卻仍能感受到天子目光的壓迫。
大明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光海君雖可恨,但若西人黨舉事失敗,朝鮮必徹底倒向後金。
到那時,遼東局勢將雪上加霜。
這是大明的擔憂。
「陛下明鑑!」
洪瑞鳳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決然之色,聲音低沉而急促:
「光海君倒行逆施,早已眾叛親離!」
他一條條列舉罪狀,字字如刀:
幽禁嫡母仁穆大妃——不孝至極,王室震怒。
弒殺兄弟臨海君、永昌大君——宗室膽寒,人心儘失。
橫徵暴斂以充軍餉——百姓怨聲載道,民變一觸即發。
「更關鍵的是——」
洪瑞鳳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訓練都監大將申景禛、水軍都督李時白,皆已暗中效忠綾陽君!」
「金瑬掌兵部,李適握京營,隻要陛下一紙詔書,光海君必成孤家寡人!」
朱由校目光微動。
洪瑞鳳的話說得漂亮,但大明皇帝卻並未輕易動搖。
朝鮮政局,豈是幾句豪言壯語就能定奪的?
「洪卿。」
朱由校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洪瑞鳳暗自嚥了一口唾沫
「朕要的,不是空口承諾。」
洪瑞鳳額頭沁出細汗,卻仍伏跪在地,不敢抬頭。
天子沉默,纔是最令人心驚的。
朱由校在權衡利弊:
若仁祖反正成功。
朝鮮能提供多少實際支援?糧草?兵力?還是僅僅口頭效忠?
綾陽君是否真能如洪瑞鳳所言,全力助明抗金?
若政變失敗。
光海君震怒之下,會不會徹底倒向後金?
大明在遼東的局勢,是否會因此雪上加霜?
洪瑞鳳見皇帝仍不表態,咬了咬牙,再度叩首:
「陛下!隻要綾陽君繼位,朝鮮必傾全國之力,助天朝剿滅建奴!」
朱由校聞言,唇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全國之力?
朝鮮國力幾何,他心知肚明。
他還是要確認,西人黨此番政變,有幾分可能性。
「你說申景禛、李時白已暗中投效?」
朱由校忽然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可有實證?」
訓練都監大將掌控漢城衛戍,水軍都督封鎖漢江航道。
若此二人真已倒戈,政變確有勝算。
但若洪瑞鳳虛張聲勢……,豈不是將大明給耍了?
朱由校可不想當冤大頭。
洪瑞鳳渾身一顫,連連叩首:
「陪臣豈敢欺君?!隻是此事機密,實在……實在不敢留下證據啊!」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與急切。
朱由校靜靜注視著他,良久,才淡淡道:
「朕知道了。」
「退下吧。」
大明天子輕描淡寫的七個字,卻讓洪瑞鳳心頭猛地一沉。
他額角滲出細汗,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侍立一旁的魏朝,眼中帶著幾分求助之意。
魏朝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
這等朝廷大事,豈是他一個內侍敢置喙的?
若貿然開口,怕是下一刻就要人頭落地!
察覺到洪瑞鳳的目光,魏朝隻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洪瑞鳳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再次恭敬叩首:
「陛下,臣此行還特意帶來了兩名朝鮮宗室貴女,琴棋書畫皆通,更習得《女誡》《內訓》,特來侍奉陛下。」
他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懇請陛下笑納。」
朱由校目光微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你的一番心意,朕收下了。」
洪瑞鳳聞言,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皇帝既然肯收下這份『禮物』,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他心中暗忖:
看來,要說服大明皇帝支援綾陽君,並非全無可能
隻是,還需要更大的誠意!
更關鍵的籌碼!
不過,洪瑞鳳有些遲疑:
到底要什麼東西,才能打動這位大明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