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是夜。
水若塵嘟著一張嘴,頗為不滿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嗚,我的纖腰沒了啦,不想見人了,”
從春季得知自己懷孕到現在,已經差不多5個月了,看著越來越大的肚子,她真不是一般的懊惱,不美觀就算了,還嚴重地限製了她活動的範圍,唉。
秦淩雲溫柔一笑,大手摟過她的腰,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嗬嗬,我倒覺得你現在蠻可愛的。”
瞥了他一眼,她沒好氣地道:“你故意取笑我嗎?圓滾滾的很可愛?”
飛快地往紅唇上一啄,他笑道:“當然不是取笑。胖胖的話,招惹你的狂蜂浪蝶就沒有了,你不是隻屬於我了麼?”
她臉一紅,嬌羞地嗔道:“難道我現在還是別人的嗎?”
“當然不是。”他意猶未盡地再偷一個香吻,語氣突地變得有些霸道,“就算是,我也會搶回來的。”
她的臉更紅了,飛快地轉移了話題:“你是不是常對別人說這些甜言蜜語的?說起來這麼順口哦,”
“雖然說過,但不很經常……”注意她微變的臉色,他笑了,繼續道,“不過,我以後隻會對你一個人說。”
她怔了怔,旋即臉紅耳赤,猶如一隻煮熟的蝦子:“我有說什麼嗎?”她看起來真的那麼在意嗎?他一眼居然就看穿她了。
他還是笑,溫柔地將她摟回懷裏:“不說我也知道。”言罷,坐到軟塌上,再將嬌小的她緊緊鎖在雙腿之間。
“八成是亂猜的。”她瞪了他一眼,伸手將窗戶開啟,任夏夜的涼風習習吹入,好將她臉上的紅潮帶走。
“你不怕著涼?”他輕輕皺眉,不喜她開窗的舉動。
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沒好氣地瞪著他:“拜託,你的懷抱已經讓我很熱了,何況現在是夏天?再不開窗,恐怕我要中暑了。”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體溫很高嗎?
他忍不住失笑,思忖著自己真的是中毒太深了,否則她剛剛那記不雅的白眼,他怎麼就覺得那麼可愛呢?
再看向她,她的視線早已飄到窗外,似乎很認真地觀察著什麼,居然一點兒也察覺不到他**裸的打量。
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散發出如珍珠寶石般璀璨的光芒,白皙勝雪的肌膚更是蒙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絳唇就如夜間初開的曇花嬌嫩欲滴,晚風吹過,撩起她烏亮柔順的青絲,清麗絕倫,仿若仙子下凡般清靈出塵。
雖然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觀察她,但他的心依舊不規律地跳動起來,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幽香,更是讓他心神蕩漾。
“淩雲!快看!那是北鬥七星!”她興奮得幾乎跳起來,小手不停地搖著他的大手。
他不由一笑,視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什麼?”
“哎呀!看到了沒?那七顆星星呀,串起來就像一個漏鬥。”她認真地指著夜空,壓根沒留意他臉上那絲溫柔的笑意。
“嗯,看到了。”收回視線,他輕輕將她擁得更緊,生怕她一不小心會激動得跌倒。至於她說的什麼星星,他什麼也看不出來,也不感興趣。
“好熟悉哦,”她像是感到滿意了,重重地跌回他懷裏,惹得他一陣苦笑,“你知道嗎?我回來這裏以後,很久沒有看到過那麼有親切感的東西了。”古代人不知道何謂北鬥七星,而現代人卻十分瞭解,所以,當她看到它時,就會有種依然在現代的感覺。
他擁了擁她,算是回答。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更快,那雙注視著夜空的眼睛很快便瀰漫上一絲憂傷:“後宮的妃子,你愛過她們嗎?”
他愣住,沒料到她會如此詢問,思忖半晌,他答道:“喜歡過。”
“沁月嗎?”星眸閃過一絲落寞,她緩緩轉頭看向前方,突然不想再窩在他懷裏。
“因為孩子?”縱使他此刻看不到她的眼睛,卻依然能敏銳地感知她的內心,“給你講個故事。”
“說吧。”
“有個生在官家的女子,自小姿容清麗,性情溫和,知書識禮,其父一直想將她送入宮當妃子,但女子早已跟一名書生相戀。”他頓了頓,看到她的確在認真聽著,才繼續道,“但女子終究敵不過父親的壓力,答應進宮,但卻在入宮之時發現自己已有身孕。大婚當晚,她跪求皇帝,讓她把孩子生下,她可以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因著惻隱之心,皇帝答應了。後來女子產下孩子,皇帝欲封她為妃,女子最終隻是婉拒,為的是想讓那名書生知道,自己的孩子不是皇帝的,而是他的。”
她的身子輕輕一震,那嗓音夾雜著難以置信:“你說的,是沁月?”
“沒錯。”他笑了,轉過她的臉,輕輕印下一吻,“你大可不必吃她的醋,她的孩子,不是我的。”
“那後來呢?那名書生怎樣了?”她從不曾知道,沁月竟有這般故事。
“我派人查探過,那名書生的確猶在京城,雖然並未娶妻,但他似乎在逃避著沁月。”他的語氣透漏著不解,但也沒點破。
“也許他隻是認為,沁月在後宮生活,比跟著他生活,要幸福安穩得多。”在外人看來,皇宮的確是個錦衣玉食的地方,但隻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皇宮隻是一座充滿鬥爭的鬼城。
“嗯哼。”他輕哼,但卻不置可否。
“我們跑題了。”她微嘟紅唇,“不是沁月,那是瑩妃嗎?”雖然馨妃有過身孕,但她早就不在她查探的可疑人物名單上。
“你怎麼不問是不是李貴妃?”他朗笑道。
“不要把我當白癡看。”她佯裝生氣瞪著她,低吼道,“她是丞相之女,於情於理,你都應該給予她貴妃之名。”
“瑩妃也是一樣。”他忍不住又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你應該知道,她的哥哥有過數次重要戰功,在軍中頗得人心。”
“那璃妃呢?”她輕輕問道,聲音裡摻雜了一絲莫名的害怕。
他忽然沉默下來,那雙直視她的眼睛逃避般的移向別處,許久,他才緩緩道:“我是喜歡她,但這種喜歡跟喜歡你不同。”
她的身子突地一僵,一雙美眸閃過慌亂與無措,小手在身前糾結成了一團,他喜歡璃妃,這個訊息無疑讓她感到莫名的心疼,但更讓她不知所措的是,下毒害他的正是璃妃,她要怎麼說出來?
濃眉緊緊皺起,他有些不悅地看著她漸漸失去血色的臉,他毫無保留地跟她分享他的心,並不是希望她為他吃醋,而是希望她能更明白他對她的愛。
“不要胡思亂想,好嗎?”他緊緊擁住她,埋首於她肩窩。
他的聲音讓她沒由來地感到一絲悲涼,輕咬下唇,她顫抖著聲音,道:“淩雲,你有沒有感覺自己忘記過什麼?”
他愣了愣,旋即想起秦穎兒以前說過的話:“你指的是,你跟穎兒偷跑出去一事?”
“我也不知道。”她苦笑,語氣飽含無奈,“我也忘記了一切,但從穎兒口中得知,我們以前有過一些事,但我們都忘記了。”
“以前的事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們沒有錯過彼此。”他不喜歡此刻她臉上的神情,隱隱透著淒苦。
“重點不是忘記,是怎麼忘記。”她緩緩回眸,對上他深邃迷人的眼睛,道,“我是因為死去過,所以遺忘……但你不是。”她心中還是猶豫,到底她該說出來嗎?
“我不是?”他挑眉,觀察著她不對勁的神色,“你知道我是怎麼忘記的。”這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被人下毒,忘情花毒。”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此毒能讓中毒者忘記所愛之人,而且無葯可解,除非是下毒者的鮮血。”
“下毒?”他眯起眼睛,思緒將她前前後後所說的話聯絡起來,一個讓他莫名憤怒的想法形成於腦海,“你懷疑是璃妃?”
他隱約的憤怒讓她感到一陣心涼,但還是僵硬地點頭:“不是懷疑,是肯定。”
“憑什麼?”他忍不住質問道。
她微微一愣,有點沒料到他會憤怒至此,但還是將所調查之事全盤托出,但他聽完卻是狠狠一拍桌,語氣是相愛之後從未有過的冰冷:“就憑她的幾句話,就你咬定是她做的?”
“我很確信我不會錯。”他的反應猶如當頭一盤冷水,讓她迅速冷靜過來,“首先馨妃是不可能下毒的,如果下毒者是她,她便不會做出那一連串鬧劇。”
“那李貴妃呢?你為什麼不懷疑她?”
“我……”如果單憑感覺,會不會不夠說服力?但她的確是因為直覺相信李貴妃不是撒謊,才將她排除在外的。
“好,即使你說的都是真的。”他看著她的目光突地變得冰冷,“璃妃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愛你,這是最好的理由。
這句話,水若塵輕輕在心底回答,卻沒敢說出來。她害怕他得知璃妃的真實情感後會跑去確認,爾後又愛上璃妃,那樣的結局她無法承受。
她的沉默讓他以為她無言以對。
視線掃過她楚楚可憐的神情,心裏莫名地有些疼,但他硬生生地將這股感覺壓下,語氣冰冷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罷,旋身離去,沒有一絲留戀。
凝視著他離開的背影,她緩緩揚起一抹淒然的笑。
他不相信她。這便已足夠。
她不需要再想些什麼,他因為另一個女人,輕易地否決了對她的信任,這就是他的愛麼?
軟軟地癱坐到軟塌上,淚如雨下。
如果現在才將心收回,會不會太遲了?
秦淩雲斜躺在軟塌上,黑眸半眯著,神情慵懶地注視著坐於他身前,手執書卷的溫雅女子。
腦中浮現出水若塵閃著淚光的眼眸,心底突地冒出一絲浮躁,手撫上太陽穴輕揉著,眼睛也緩緩合上。
“皇上看起來很煩躁。”璃妃抬眸,凝視著現下近在咫尺的男子,心底冒出絲絲酸楚。自從新年宴會過後,他便不曾再臨幸過任何妃子,對皇後的寵愛可見一斑。
“嗯。”微微頷首,算是回答。
“是因為皇後娘娘嗎?”璃妃刺探性地問,雙眼閃著一絲含義不明的光。
黑眸突地睜開,銳利的目光掃過璃妃的臉,他道:“也不全是。”當時氣極了才對她發脾氣,其實他心裏是明白的,以她的性格,根本不需要跟他撒這種謊。
“如果是布娃娃那件事,那麼臣妾認為,皇上毋需過於煩惱。”垂下眼,他的目光讓她不敢直視,“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陷害皇後娘娘。”
一絲嘲笑從黑眸掠過,他冷然道:“但不願開口的人,隻怕更多。”對於其他人而言,這是扳倒水若塵或者李貴妃的絕好機會,誰會為了所謂真相,而放棄快要到嘴的肥肉?
璃妃輕輕皺眉,語氣略帶不滿道:“如果皇上做到讓後宮雨露均沾,也許後宮就不會有那麼多紛爭了。”
眸光一斂,黑眸眯起,他細細地打量著璃妃,半晌才道:“這句話聽起來,本皇怎麼覺得你像在責怪本皇冷落你?”
“臣妾不敢。”璃妃低頭,語氣轉為平淡。
秦淩雲輕嘆,語氣略顯無奈:“本皇常來琉璃宮,不為別的,隻因你淡泊、無欲無求的性子,讓本皇可以得到片刻的輕鬆。”
璃妃身子突地一僵,沒有接話,安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但我對你,僅是一種兄妹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不碰你的原因。”黑眸變得溫和,他語氣誠懇地道,“如果有一天你覓得真愛,那麼我便會放你出宮。”
這下,璃妃的思緒被震得一塌糊塗,他用的是“我”而非“本皇”,而且他在向她許下一個珍貴的承諾!
隻可惜,這都不是她想要的。
璃妃苦澀一笑,努力得隱忍著眼中的淚花。
他也看得出,她在努力忍耐著什麼,所以也沒再說話,隻有一雙黑眸,帶著絲絲歉意,看著她。
看著她黯然的樣子,他不禁又想到了水若塵,想起她哭得委屈的樣子,心底泛起陣陣疼痛。
然而,水若塵的話又如鬼魅般浮現於他的腦海,他思索著,沉吟著,終是開了口:“我曾忘記過什麼嗎?”
那個纖細的身子明顯一震,接著璃妃緩緩抬頭,一臉茫然:“什麼?”顯然,她沒留意他的話。
“本皇是否忘記了一些事?”秦淩雲凝起目光,直視那雙看起來水靈靈的眼睛,彷彿能透過她的眼看穿她的內心。
璃妃頓了頓,咬唇道:“臣妾不知。”
黑眸再次眯起,他可沒忽略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遲疑,忽而,他又道:“那本皇換個問法好了。你可知道忘情花?”
這次璃妃再也掩飾不了自己的驚訝,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秦淩雲,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臣妾不知。”
秦淩雲輕哼,乾脆地從軟塌站起,冷冷地看了璃妃一眼,拂袖而去。
水若塵有些失神地坐在軟塌上,已經5天了,秦淩雲依舊沒有出現在雲軒宮,難道她懷疑璃妃就讓他這麼生氣嗎?
右手無意識地用筷子蹂躪著碟子裏的搞掂,她獃獃地看著桌麵,就連淺雲通傳說璃妃已來,她依然還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娘娘。”淺雲無奈,隻得當著璃妃的麵,做出以下犯上的舉動,用力轉過水若塵的臉,好讓她注意到璃妃的存在。
“嗯?”水若塵愣了愣,“璃妃?有事嗎?”心念著他,讓她將所有繁文縟節拋之腦後。
璃妃也顯得有些錯愕,淺雲的行為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明顯的逾矩,但她竟毫不在意。
“參見皇後娘娘。”錯愕歸錯愕,璃妃還是恭敬地行禮。
一絲莫名的厭惡湧上心頭,水若塵輕蹙蛾眉,道:“不必拘禮了,坐吧,有話直說。”
見水若塵如此,璃妃也開門見山道:“忘情花之事,想必是娘娘告訴皇上的吧?”
水若塵挑眉,顯得有些驚訝:“他跟你說了?”
璃妃點頭,雙眼飄過疑惑:“難道娘娘不知?”
水若塵沉默下來,那晚後她就沒見過秦淩雲了,更別說知道他已向璃妃求證過。如此看來,秦淩雲對璃妃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在乎。
“臣妾沒有惡意,隻是想來求證一下。”璃妃態度誠懇,“世人甚少知曉忘情花,臣妾相信,幻影大人也不例外,那娘娘是如何得知的?”
水若塵敏感地感知到她問這些話的用意,輕揚嘴角:“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根本無法從你的下人套得任何口風,告訴我的,是幻影的師父。”
聞言,璃妃輕輕鬆一口氣,目光漾著感激:“謝娘娘。”
“璃妃如此坦誠,難道不怕我日後對你不利嗎?”水若塵淡笑著,問道。
璃妃輕輕搖頭,神情黯然:“臣妾隻求宮中下人不要出賣父親。”
水若塵不解,皺著眉思索著是否追問。
看出她的疑惑,璃妃解釋道:“臣妾打算離開皇宮,皇上承諾過,隻要臣妾願意,可以隨時離開。”
水若塵瞪大了眼睛,低聲驚呼:“我以為你對他……”
璃妃笑了,似在自嘲:“娘娘聖明。臣妾的確愛皇上,隻是皇上的心已然給了娘娘,且無法收回了。”她從未見過秦淩雲為一個女人如此煩躁。
水若塵又沉默了,她不知道是否該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