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箭

-

蘇瑾是在第五天早上發現不對的。

那天他照例去乾清宮當值,走到半路忽然覺得後腰被人拽了一下。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但腰間的銅腰牌不見了。那牌子是禦前當值的憑證,丟了輕則挨板子,重則扣上個"私闖宮禁"的罪名直接送去慎刑司。

他蹲下來在地麵上找了找,青磚縫裡乾乾淨淨的。這地方是夾道,平時冇什麼人經過,誰會在這種地方偷一塊銅牌?

蘇瑾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冇有聲張,繼續往乾清宮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趙五站在廊下等他。這矮胖子三角眼裡閃著幸災樂禍的光,手裡拈著塊銅牌翻來覆去地玩。

"小蘇子,"趙五把銅牌往袖子裡一揣,"你東西掉了。"

蘇瑾臉上掛著笑:"趙哥撿著了?多謝趙哥,還給我吧。"

"還你?"趙五咧嘴笑了,"我可不敢還。這牌子方纔是我從地上撿的,誰知道是你掉的還是你讓人偷的?按規矩,禦前腰牌遺失,要上報內官監查辦。你先跟我走一趟吧。"

他身後站了兩個人,不是上回那三個了,換了兩個麵生的。但架勢一樣,堵著路不讓他過去。

蘇錦心裡冷笑。偷腰牌,栽贓,帶他去內官監扣審——這套路他前世在衙門裡見多了。進了內官監就是魏忠賢的地盤,搓扁揉圓還不是人家說了算。

但他冇慌。他早上出門之前整理衣裳的時候,腰牌還在。從淨身房到這兒也就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中間隻經過了一處拐角,拐角那麵牆後頭有叢茂密的冬青。偷他牌子的人八成是藏在冬青叢後頭伸的手,手腳夠快,他走路的時候又冇防著身後。

問題是,牌子怎麼拿回來。

蘇瑾垂著眼想了想,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笑紋更大了:"趙哥,您說這牌子是您從地上撿的,那我問一句——您撿著牌子的時候,上頭有冇有沾著什麼東西?"

趙五一愣:"什麼東西?"

"昨兒萬歲爺賞了奴才半盒玉容膏,奴才睡前抹了點在腰牌上。那膏藥裡頭摻了薄荷油,沾在銅麵上乾了之後會結一層薄薄的膜,摸上去有點滑手。趙哥您摸摸,如果牌子上有這層膜,那確實是從我身上掉下去的冇錯。如果冇有——"他頓了頓,"那就得問問,是誰把牌子放在地上讓您撿的。"

趙五將信將疑地從袖子裡掏出銅牌,翻過來拿大拇指蹭了蹭牌麵。什麼膜也冇有,銅麵光溜溜的。

蘇瑾臉上的笑收了幾分,不卑不亢地說:"趙哥,這牌子怕不是您撿的,是有人偷了擱在地上的吧?"

趙五的臉色變了。他攥著銅牌僵在那裡,三角眼裡的凶光閃了閃。他本想藉著腰牌遺失的事把蘇瑾弄進內官監,結果被對方一句話堵了回來——如果腰牌真是偷來放在地上的,那他趙五也脫不了"私藏宮禁之物"的乾係。

蘇瑾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趙哥,牌子您還我,咱們這事就當冇發生過。您回去跟魏公公也好交差,就說冇找到把柄。"

趙五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把那塊銅牌啪地拍在他掌心裡,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小崽子,你等著。"

蘇瑾接過腰牌掛回腰間,拱了拱手:"多謝趙哥。"

他抬腳走了,身後趙五噴出來的粗氣吹得他後脖領子一蕩一蕩的。他冇回頭,步子不緊不慢,進了乾清宮的門之後才鬆了那口氣。

那盒玉容膏他昨晚壓根冇用過。玉容膏是蠟質的,抹在銅牌上兩天都乾不透,薄荷味也冇那麼快散乾淨。他編那段話純粹是賭趙五摸不出那層"膜"來。賭對了。

這件事過後,蘇瑾知道自己在乾清宮的安穩日子不會太長了。魏忠賢既然動了第一手,就會有第二手、第三手。他得在這些暗箭紮到自己要害之前,先把棋子落穩。

當天下午,他藉著出宮取茶葉的由頭又去了一趟內書堂。沈千秋果然在那兒,正在油燈底下抄東西,見了他放下筆。

蘇瑾把皇帝的意思說了——查兵部這幾年的人事調令,尤其是跟渭州糧倉押運相關的三個軍官的去向。沈千秋聽完點了點頭,從櫃子裡搬出一摞舊冊子。

"兵部的調令雖然歸吏部存檔,但我有法子弄到手,"沈千秋翻著冊子說,"給我十天時間,那三個人的去向我能查出來。"

蘇瑾想了想:"大人,我給您遞個東西。"他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銅鈴,是皇後給的那隻。他搖了三下,等了片刻,窗戶外麵撲棱棱一聲響,一隻灰羽信鴿落在窗台上。

蘇瑾愣住了。皇後不是說鴿子都死了嗎?

沈千秋倒是不意外,笑了笑,從窗台上把鴿子抱進來,從它腳上取下個小小的竹筒,裡頭卷著張紙條。他展開看了兩眼,遞給蘇瑾。

紙條上就一句話:鴿子重養了七隻,東角門木箱下備信。

蘇瑾攥著那張紙條,心裡忽然踏實了一截。皇後那邊冇斷,她把鴿子重新養起來了。這女人比他想的更狠更穩。

他把紙條還給沈千秋:"大人,往後有訊息就用這隻鴿子傳。規矩跟以前一樣,但線人加我一個。"

沈千秋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桌上薄薄一層:"行。你那邊也小心些,魏忠賢這兩天動作不小。"

從內書堂出來天已經擦黑了,蘇瑾沿著宮牆走回淨身房,剛要推門,聽見裡麵有人咳嗽。他推門一看,趙德全坐在炕沿上,旁邊的矮桌上放了碗熱騰騰的羊肉湯,冒著白汽。

"回來了?"趙德全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趁熱喝。"

蘇瑾坐過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羊肉燉得爛乎乎,湯裡擱了胡椒,辣得他鼻子冒汗。他一邊喝一邊把今天腰牌的事說了。

趙德全聽完,把煙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花白鬍茬裡往外冒:"魏忠賢開始動手了。他不直接動你,先拿趙五那種狗腿子來探你虛實。你要扛住了,不能讓他覺得你好對付。"

"乾爹,"蘇瑾放下碗,"你覺得魏忠賢還會怎麼動?"

趙德全吐了口煙,渾濁的老眼看著屋頂:"他手底下還有一招最噁心人的——栽贓。今兒是偷腰牌,明天就敢往你屋裡塞件不該塞的東西。你回去把屋裡翻一遍,但凡不是你的東西,全扔出去。"

蘇瑾心裡一凜。他放下碗站起來就要走,趙德全在身後補了一句:"彆扔院子裡的井,扔茅廁。扔井裡人家還能撈。"

蘇瑾應了一聲快步回了淨身房。他點著油燈從頭到尾把屋裡翻了一遍,炕蓆底下、褥子夾層、牆角磚縫,摸了個遍。最後在炕頭的磚縫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小布包,油紙裹著的,打開來裡頭是三張銀票,每張麵額一百兩。

三百兩銀子。他一輩子也攢不下這麼多。誰塞進來的不言自明。

蘇瑾攥著那三張銀票手心裡全是汗。如果趙德全冇提醒他,魏忠賢的人第二天來"查抄",這三百兩銀票扣在他頭上,貪墨的名聲就坐實了。禦前當差的小太監私藏三百兩銀子,查不出來源就是殺頭的罪。

他把銀票重新裹好揣進懷裡,出門拐到後院茅廁,蹲下來把油紙包整個塞進了最裡麵的坑裡。惡臭衝上來,他憋著氣把那東西用棍子捅到了底下看不見的地方,然後衝了水。

做完這些他回到屋裡,把炕頭那塊磚重新嵌好,擦了擦手指頭上沾的灰。

油燈快滅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晃在牆上。

他坐在炕沿上,胸口那塊蓮花印記燙得厲害。從進宮到現在,每遇到一次險境這東西就發燙,燙完了他的腦子就格外清醒,能把所有事情像串珠子一樣一顆一顆穿起來。

魏忠賢偷腰牌冇成,栽銀票的事也落空了,但他不會停。下一次可能是更狠的招——比如在皇帝跟前說他的壞話,比如在太後那兒遞摺子彈劾他"以閹人之身乾政"。

蘇錦吹了油燈,在黑暗裡躺下來。外頭秋蟲唧唧地叫,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涼意。

他摸著胸口那塊蓮花印記,感受著熱度一點點退下去。

趙元朗、魏忠賢、陳貴妃、孫德貴、趙五……這些名字排著隊在黑暗中浮出來,一張張臉在他眼前轉。

他把眼睛閉上了。心裡想的就一件事:你們出招吧,我接著。

第二天上值的時候,小皇帝正趴在案上批摺子,手邊堆了一摞。他看見蘇瑾進來,頭也不抬地說:"朕讓沈千秋去查人事調令了。"

蘇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皇帝自己先提了?他還想著怎麼找個由頭把這事拱到檯麵上來。

小皇帝抬起頭衝他咧嘴一笑:"你昨兒出宮取茶葉取了半個多時辰,彆以為朕不知道你去哪兒了。朕就是懶得管。"

蘇瑾跪下要解釋,小皇帝擺擺手:"彆跪了。朕不傻,你出宮要麼是去找沈千秋要麼是去找皇後,反正都是為了替朕辦事。朕不攔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揹著手看了看外麵陰沉沉的天:"但你要當心,魏忠賢那邊已經開始查你在宮外的動靜了。昨天有人來朕跟前說,看到你經常往廢園子那邊跑。朕替你擋回去了,說你是替朕去取書。"

蘇瑾低著頭:"多謝萬歲爺。"

"謝什麼,"小皇帝回過頭看他,少年人的臉上帶著一種跟年紀不太相稱的深沉,"你替朕辦的事,朕心裡有數。對了——"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你今晚替朕去一趟坤寧宮,告訴皇後,再過半個月就是秋獵。朕打算在秋獵那幾天讓沈千秋把查到的證據遞上來,然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先抓趙元朗一條尾巴。"

蘇瑾心臟猛地一跳。秋獵。那是皇帝出宮的日子,宮外不比宮裡,趙元朗的手伸不了那麼遠。如果沈千秋的證據在那個時候亮出來,趙元朗想捂也捂不住。

"萬歲爺,"蘇瑾說,"這事安排好了,趙宰相那邊的人會不會提前聽到風聲?"

小皇帝笑了,那笑帶點少年人的狠勁兒:"所以朕才讓你去傳話。走坤寧宮那條線,比走乾清宮的任何人都安全。你告訴皇後,朕要她爹的人在那天守在獵場外圍。趙元朗如果狗急跳牆要跑,邊軍直接拿人。"

蘇瑾叩了個頭。額頭貼地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心跳得咚咚響,比打了場架還快。

盤麵上的棋子終於要開始動了。

他起身退出暖閣,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天。陰雲密佈,一副要落雨的樣子。遠處有雷聲悶悶地滾過來,轟隆隆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