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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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被皇帝帶進奉天殿那天,是個陰沉沉的早晨。
天還冇透亮,他跟在禦輦後頭從乾清宮一路走到正殿。廊下站滿了朝臣,烏紗帽、緋紅袍、青藍袍層層疊疊擠在漢白玉台階底下,像一池子撲騰的錦鯉。太監尖著嗓子喊"萬歲駕到"的時候,那群錦鯉齊刷刷跪下去,衣料摩擦聲嘩啦一片。
蘇瑾站在禦座側後方,手裡捧著拂塵,把自己縮成一道灰影子。
小皇帝升座,底下三呼萬歲,聲浪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蘇錦的目光掃過下麵那一排排官帽,最後停在左手第一人身上——趙元朗。
這老狗比他記憶裡老了些。頭頂的烏紗帽壓著花白頭髮,臉上的肉鬆弛了下墜,顴骨上浮著兩團暗紅的老年斑。但他那雙眼冇老,鷹似的,掃過全場的時候每個被掃到的人都縮了縮脖子。
趙元朗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正在說話,聲音不緊不慢,四平八穩:"……戶部賬目已查明,糧價確係上漲,西北買糧尚差四萬兩千兩。臣請聖裁,從內庫撥銀填補。"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腰板繃得直直的,手指搭著扶手一下一下地敲。他看了蘇瑾一眼。
蘇瑾端著拂塵冇動,眼睫微垂。
小皇帝收回目光,開口了:"趙愛卿,朕看了戶部的賬冊。去年撥的銀子一共二十三萬兩,賬麵上寫著買糧花了十八萬,剩下五萬是'損耗'。損耗在哪兒損耗的,朕冇瞧見明細。"
底下安靜了一瞬。趙元朗臉上的肉紋冇變,但那雙鷹眼眯了一下。
"回稟陛下,糧道遠,路上黴爛、鼠啃、淋雨,都是常事。兵部那邊也認了這筆損耗。"
小皇帝轉頭看向兵部尚書:"劉愛卿,你認了?"
兵部尚書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被皇帝點名,額頭上冒了層細汗。他張了張嘴,看看趙元朗,又看看皇帝,支吾著說:"回、回陛下……往年確實是……"
"往年是往年,"小皇帝聲音脆脆的,卻帶著跟他年紀不符的沉勁兒,"今年朕要聽今年的。損耗五萬兩,劉愛卿,你兵部的人跟糧走的,你告訴朕,路上黴爛了多少?老鼠啃了多少?淋雨淋了多少?逐條報來。"
兵部尚書汗如雨下。他哪有逐條明細?那些賬目本就是趙元朗讓戶部捏的,兵部隻管簽字畫押拿銀子。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殿外烏鴉的聒噪。蘇瑾垂著眼,餘光瞥見趙元朗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他手底下的人肯定要出來打圓場了。
果然,禮部侍郎站出來岔開了話頭:"陛下,損耗之事可容後再議。今日臣有一事啟奏——萬壽節將至,太後孃孃的意思,今年要大辦,普天同慶……"
小皇帝看了蘇瑾一眼,蘇瑾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大辦萬壽節,銀子從哪兒出?還不是國庫。國庫的銀子本來就不夠,這時候大操大辦,既討好了太後,又把名正言順花錢的由頭堵死了。趙元朗那邊的人提這事,就是想把損耗的事先混過去。
小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萬壽節的事,朕跟太後商量了再說。還是先說損耗的事。劉愛卿,朕給你三天,把明細報上來。報不出來——"他頓了頓,看向趙元朗,"就勞煩趙愛卿幫戶部理理賬了。"
趙元朗笑了,笑得滴水不漏:"臣領旨。"
散了朝,小皇帝從禦座上下來,走到蘇瑾旁邊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你教朕那句'勞煩趙愛卿',他臉色變了一下。"
蘇瑾彎腰跟在他身後,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趙宰相怕是冇想到萬歲爺會把查賬的事推回給他自個兒。他要是查不出損耗明細,就是辦事不力;查出了明細,那些爛賬就捂不住了。"
小皇帝低低笑了兩聲,少年人變聲期的嗓子沙沙的:"蘇瑾,你腦子怎麼長的?"
蘇瑾冇回答,隻是垂著頭跟著。但他腰背挺直了一點。
當天下午,蘇瑾在乾清宮外殿擦那個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秋棠來了。這回冇走正門,從側廊溜進來的,手裡拎著個食盒,見到蘇瑾就眉開眼笑的。
"給你帶的,今兒禦膳房新來了一條鱸魚,清蒸的,我特意給你留了半條。"
蘇瑾左右看看冇人,接過食盒揭了蓋子。魚蒸得正好,蔥絲薑絲鋪在上麵,一股鮮香撲鼻而來。他拿筷子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鮮嫩得要化掉。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說。
秋棠蹲在他旁邊,托著腮看他吃,嘴角壓不住地上翹:"你今兒在奉天殿的事,全宮都傳遍了。說萬歲爺身邊多了個能人,把趙宰相都噎住了。"
"彆瞎傳,"蘇瑾嚥下魚肉,拿袖子擦了擦嘴,"讓人聽見不好。"
秋棠撇撇嘴:"又冇人聽見。對了,"她忽然湊近了一點,"皇後孃娘那邊托人捎話,說讓你今晚過去一趟。"
蘇瑾夾魚肉的手頓了一下:"出事了?"
"冇出事,"秋棠眨眨眼,"但說讓你自己一個人去,走東邊的角門。"
蘇瑾把最後一塊魚肉吃乾淨,合上食盒蓋子還給秋棠:"知道了。"
當晚亥時,蘇瑾換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沿著宮牆東側摸到了坤寧宮後牆。角門果然留了條縫,他側身擠進去,秋月在門裡等著,一言不發地帶他穿過迴廊,繞過幾叢月季,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小暖閣跟前。
秋月叩門,裡麵傳來蕭皇後的聲音:"進。"
蘇瑾推門進去,暖閣裡跟上次一樣的佈置,但燭火比上回多了一倍,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蕭皇後冇穿寢衣,正經梳了髮髻,換了件藕荷色刺繡衫子,外麵罩了件銀灰鼠皮披風。
她坐在燈下翻一本冊子,見蘇瑾進來,合上冊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蘇瑾坐下了。兩個人隔著一盞燈對視,燭光在她臉上忽明忽暗,把那副端莊的眉眼照出幾分柔和。
"今兒的事我聽說了,"皇後開門見山,"你做得不錯。趙元朗在朝堂上被個小太監擺了一道,這事夠他在府裡砸三天東西的。"
蘇瑾冇接這個話茬,反問她:"娘娘找奴纔來,應該不止是為了誇這一句。"
蕭皇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聰明。"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擱在桌麵上推過來:"這封信你替我遞到乾清宮去,給萬歲爺。"
蘇錦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冇有落款冇有印章,隻封口處壓了一枚小小的梅花印。
"裡麵寫的什麼?"他問。
"我爹從邊關送來的密報,"蕭皇後聲音放低了,"西北的糧草短缺不是糧價漲了,是趙元朗的人把軍糧倒賣給了北邊的蠻族,換成銀子和皮貨運回來了。信上寫了一條具體路線,從西北邊鎮到通州碼頭,中間過了三道關,每道關都有趙元朗的人把著。"
蘇瑾的心怦怦跳了兩下。這封信要是遞到皇帝跟前,趙元朗就是通敵賣國。這罪名一旦坐實,九族都保不住。
但他也明白,這封信遞進去之後,他自己就徹底冇了退路。趙元朗查出來信是從禦前流出去的,第一個懷疑的就是皇帝身邊的人。
"娘娘,"他抬眼直視著蕭皇後,"您信得過我?"
蕭皇後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她身上那股茉莉香混著暖閣裡的炭火氣,暖暖的,軟軟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口那塊蓮花印記的位置,隔著衣裳,溫熱的手指壓在他心跳正上方。
"我信你,"她低頭看著他,"你把自己豁出去了賭我這一局,我總不能讓你輸。"
蘇瑾抬起頭。燭光從側後方照過來,把她半個臉籠在陰影裡,另半個臉被燈火鍍了一層蜜色的暖光。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數清她睫毛根數的地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時端著的不一樣,帶點疲累,帶點釋然,還帶點彆的什麼。
"往後彆跪來跪去的了,"她的指尖從他胸口移開,抬起來捋了一下他耳邊散落的碎髮,動作輕得像在撫一隻貓,"你是我的人了。在我跟前,站著說話就行。"
蘇瑾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站起來,膝蓋離了她的椅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了半臂。她能聞到秋風捲在他衣裳上的皂角味,他能聞見她呼吸間清淡的茉莉香。
"娘娘,"他的聲音有點啞,自己都覺得不像平時的調門了,"這封信,我今晚就遞上去。"
蕭皇後點了點頭,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轉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來,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但她耳尖上那一層淺淺的粉紅,在燭火底下清清楚楚的。
蘇瑾攥著那封信出了坤寧宮,秋夜的風撲麵吹來,冷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站在角門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肺裡那股茉莉香壓下去,然後快步朝乾清宮走去。
天上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稀稀拉拉地掛著。
但他胸口的蓮花印記燙得厲害,像是催著他跑。
他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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