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醒來的時候,嘴裡含著泥土。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泥土,帶著腐殖質的腥甜,顆粒粗礫,卡在牙縫裡,壓在舌麵上,厚厚的一層,像是有人把我的嘴強行塞滿,再按進了地下。

我爬起來。

四周是樹。

不是公園裡那種經過修剪的樹,是那種很老的、樹皮開裂成溝壑、根係把地麵拱起來、樹冠彼此交纏遮住所有天光的老樹。林子裡冇有風,但樹葉在動,窸窸窣窣,像是有很多細小的東西在葉子下麵爬行。

我不知道我在哪裡。

更要命的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試圖從腦子裡撈出任何一個關於自己的資訊。

名字:冇有。

年齡:不知道。

家在哪裡:不知道。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是正常的,手指完整,冇有傷口,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泥。我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樣式有些奇怪,寬袍大袖,腰間繫著一根麻繩,腳上是布鞋,鞋底已經磨穿了,左腳的大拇指頂了出來,沾著泥和——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不是泥。

是乾涸的血跡。

我冇有恐慌。

這件事本身讓我有些恐慌——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恐慌的,但我冇有,我隻是很平靜地站在那裡,像是某個部分的神經已經斷掉了,那個負責產生恐懼的部分。

我環顧四周,選了一個方向開始走。

冇有理由,隻是覺得那個方向是對的。

走了大約半小時,樹林開始稀疏,我看見了燈光——那是村莊的燈光,昏黃的,從矮矮的窗戶裡透出來,把門前的泥路照出一道淺淺的光暈。

我停在村口。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上掛著一圈紅布,紅布已經褪色,被風雨打得發黑,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樹下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兩個字,我湊近去看——

鎮魂。

我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走進了村子。

第二章 村子裡的人

第一個看見我的是一個老太太。

她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菸杆,正在抽菸,看見我走過來,眯著眼睛打量了我很久,也冇有說話。

“老人家,”我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這是什麼地方?”

老太太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朝地上磕了磕菸灰。

“瓦窯村,”她說,聲音乾枯,“你打哪來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在樹林裡醒來,不記得自己怎麼到這裡的。”

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快,她重新眯起來,重新把煙桿含進嘴裡,深深吸了一口。

“進來,”她說。

老太太家裡很暗,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把整個屋子切割成光與影的兩個世界。她給我倒了一碗水,我喝了,味道有點苦,有點澀,像是煮過什麼草藥。

“你身上那件衣服,”老太太坐在對麵,看著我,“知道是什麼嗎?”

我低頭看了看,“不知道。”

“壽衣,”她說,“入殮時穿的那種。”

我沉默了。

“腳上的血,”她繼續說,“破了底的布鞋,麻繩繫腰——孩子,你知道這套打扮是什麼意思嗎?”

我搖頭。

“這是咱們這邊的規矩,”老太太的聲音壓低了,“人死了,往陰路上走,穿這個,走的順,不會迷路,不會被路上的東西攔下來。”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老太太把煙桿放在桌上,直視著我,“是你,應該是個死人。”

那一夜,老太太留我住在她家柴房裡。

我冇有睡著,躺在稻草堆上,盯著頭頂的木板,試圖從記憶深處挖出任何一點關於自己的東西。

什麼都冇有。

那裡什麼都冇有,像是一個空的罐子,原來裝過東西,但東西被倒空了,隻剩下底部一點殘留的氣味,告訴你它曾經存在過。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我能感受到呼吸,感受到手腳的溫度,感受到稻草紮在皮膚上的輕微刺痛。

我是活的。

但我穿著壽衣,嘴裡含著泥土,從一片老林子裡爬出來,不記得自己是誰。

這兩件事,至少有一件是假的。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

天剛亮,老太太就來敲門了。

“起來,”她說,“村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