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下書攤，舊影驚鴻清晨的霧還冇散儘，老周已經推著鐵皮書箱走到了巷口。

第三棵老槐樹的枝椏斜斜探出來，像隻蒼老的手，拂過他花白的發頂。

他放下書箱，彎腰支起木質攤架，動作慢卻穩，每一步都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這書攤，他守了二十年，從青絲染雪，到槐葉綠了又黃。

攤架剛擺好，第一片槐葉就落了下來，恰好貼在攤角那本《唐詩三百首》的封麵上。

書頁泛黃，邊角捲翹，是去年從一個收廢品的老漢手裡淘來的，扉頁上有行鉛筆字：“1952年夏，於槐蔭巷借讀”，字跡模糊，卻莫名讓老周覺得親切。

他抬手拂去落葉，指腹蹭過粗糙的紙頁，忽然想起年輕時在圖書館裡，指尖劃過嶄新書脊的觸感，那時的紙墨香，好像還纏在鼻尖。

小馬紮是兒子周宇淘汰下來的，凳麵裂了道淺縫，他找了塊藏青色的舊布墊上。

布角繡著半朵褪色的白茉莉，針腳細密，是妻子秀蘭在世時縫的。

秀蘭走了八年，這布墊他就用了八年，每次坐上去，都像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

“老闆，收舊書嗎？”

清冽的女聲裹著晨霧飄來，打斷了老周的思緒。

他抬頭，看見個穿米白色風衣的姑娘站在攤前，身形清瘦，肩上挎著個磨得發亮的藤編包，手裡還拎著個更大的藤箱，箱子邊角被歲月磨出了淺褐色的包漿，一看就有些年頭。

姑孃的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冇休息好。

她懷裡抱著本硬殼精裝的《牡丹亭》，封麵是暗紅色的，印著工筆繪的杜麗娘，隻是年代久遠，顏料褪得厲害，美人鬢角都泛了黃。

“收，得看品相。”

老周直起身，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本《牡丹亭》上。

書脊下方貼著張指甲蓋大小的藏書票，紙麵已經發脆，上麵印著“啟明書齋”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撇捺間帶著股少年氣——那筆鋒，竟和他年輕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您先看看這些。”

姑娘把藤箱放在地上，彎腰掀開搭扣。

箱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舊紙混合著草木的香氣飄了出來，老周鼻尖一動，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老書在乾燥的木櫃裡存久了，染上的樟木與時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