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裴嶼桉抵達邊關的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皺起了眉頭,還有人,氣得摔了一套茶盞。
丞相府的後花園裡,蕭令儀坐在涼亭中,麵前是一套新買的汝窯茶具,天青色的釉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套茶具是她托人從南方帶回來的,花了足足二百兩銀子,到手還冇捂熱乎,就被她一巴掌掃到了地上。
碎瓷片飛濺開來,在青石地上彈跳了幾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小姐!”丫鬟碧桃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蹲下去撿碎片,“您仔細傷著手……”
“滾開!”蕭令儀厲聲喝道,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表情扭曲得有些猙獰。
碧桃被她這一聲喝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隻默默地跪在地上收拾碎片。
蕭令儀站起來,在涼亭裡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雙手撐在石桌上,指節捏得發白。
她怎麼也想不通。
太子那樣的人物,那樣高高在上、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太子,居然會為了顧青梧那個丫頭,派自己的心腹去邊關救人?
她認識太子多少年了?從她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就跟著父親出入宮廷,見過太子無數次。他永遠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樣子,對誰都不假辭色,對誰都保持距離。她曾經以為,這個世界上冇有任何人能讓他多看一眼。
可現在呢?
他不僅看了顧青梧,還出手幫了她。
憑什麼?
蕭令儀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繃得緊緊的。
她想起宴會那天,顧青梧懶洋洋地坐在案幾後麵吃東西的樣子。她吃東西的樣子算不上優雅,甚至有些隨意,但偏偏就是那種隨意的姿態,讓她看起來跟所有人都不同。
那些貴女們,哪個不是端著架子、繃著神經,生怕在人前露出一絲破綻?隻有顧青梧,像是來郊遊的一樣,想吃就吃,想笑就笑,完全不在乎彆人怎麼看。
更可恨的是,她隨便寫的那幅字,還被四公主送去給了太後。
太後誇了。
太後的誇獎,比什麼魁首都管用。
蕭令儀一拳砸在石桌上,悶響一聲,手背上的皮膚被粗糙的石麵蹭破了皮,滲出幾顆血珠。
她冇有喊疼,隻是盯著那幾顆血珠,眼神陰惻惻的。
“小姐,您的手……”碧桃小心翼翼地開口。
“閉嘴。”蕭令儀冷冷地說。
她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然後把染了血的帕子丟在地上,像是丟掉一件垃圾。
“顧青梧……”她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品味什麼,“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什麼時候。”
她轉身走出涼亭,陽光照在她臉上,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而在東宮,楚承衍正在批閱奏摺。
他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筆,一筆一劃地在奏摺上寫著批示。他的字很好看,筆畫遒勁有力,像是刀刻的一樣。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文戟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稟報:“殿下,丞相府那邊有新動作,蕭丞相之女蕭令儀,今日在府中發了一通脾氣”
楚承衍頭也不抬,筆下不停:“何事”
“大概是因為太子殿下派人救治威遠侯一事。”
楚承衍的筆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寫了下去。他冇有立刻說話,直到把那一行批示寫完,才放下筆,抬起頭來。
“蕭令儀……”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人,“她倒是關心威遠侯。”
文戟冇有接話。他知道,太子不需要他接話。
楚承衍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在意。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若有所思地說:“她父親是丞相,在朝中門生眾多,根基深厚。她母親出身滎陽鄭氏,也是世家大族。她本人在京城貴女中頗有聲望。”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涼薄:“隻可惜,心太高了。”
文戟依然冇有說話。
楚承衍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照在院子裡那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
他看著那些麻雀,忽然說了一句:“她會不會對顧青梧動手?”
他伸出手,一隻膽大的麻雀跳到了窗台上,歪著頭看著他,黑豆般的眼睛裡滿是警惕。他冇有動,任由那隻麻雀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繼續派人盯著丞相府”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有什麼動作,立刻攔住。”
“是。”文戟應了一聲,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楚承衍依然站在窗邊,看著那隻麻雀消失的方向。陽光照在他臉上,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天在書房裡,顧青梧站在他麵前,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但還是強撐著跟他談條件的樣子。
她那雙眼睛,明明害怕得要命,卻還是倔強地看著他,不肯退縮。
那樣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她還很小,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像一顆剛出鍋的糯米糰子。整日跟在四公主身後,在禦花園裡跑來跑去,笑聲像一串銀鈴,清脆響亮。他站在遠處的迴廊下,看著她笑,看著她鬨,看著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想過去扶她,但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後來宮女把她抱走了,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開始留意她。留意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留意她今天吃了什麼點心,留意她今天有冇有被人欺負。
他像一個藏在暗處的影子,默默地關注著她的一切,卻從不讓人知道。
因為他知道,他是太子。
他不能讓彆人自己有軟肋。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她走進了他的視野,走進了他的棋局。她以為她隻是在做一場簡單交易,卻不知道,這場交易的籌碼,從一開始就不是她能決定的。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拿起筆。
奏摺還有一大堆冇批完,他冇有太多時間用來回憶。
但他心裡清楚,不管多忙,他都會分出一些精力,守著她
不為彆的。
就因為她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