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底的京城,風裡還夾著點兒涼,但禦花園裡的花已經開了。
顧青梧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日頭正好,不冷不熱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
要是能找個地方躺著曬曬太陽就好了,可惜不行,今天這宴會滿京城的世家貴女差不多都來了,她要是敢在這兒睡著,明天整個大詔都能傳遍“顧家那個丫頭在春宴上睡著了”的笑話。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路,停在了宮門外。顧青梧掀簾探頭,被日光晃了一下眼,眯著眼看了半天才道:“今年怎麼這麼多人?”
“打春宴是一年裡頭閨閣小姐最露臉的日子,誰不來?”
紀舒月已經跳下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快下來,我看見蕭家的馬車了,咱們繞著她走。”
顧青梧被她拽得踉蹌兩步,站穩後理了理裙襬,無奈道:“你急什麼,她很可怕嗎。”
“你不怕她,我怕她那張嘴。”
紀舒月壓低聲音,“上回她在詩會上說你‘徒有其表’,要不是四公主攔著,我當場就要跟她翻臉。”
“她說的也冇錯啊,”顧青梧笑了笑,“我確實長得好看。”
紀舒月噎住,瞪了她一眼,一雙杏眸如琉璃,眉彎如柳卻添三分媚色,膚膩如脂,唇瓣微紅,笑時眼波流轉,不刻意卻無形中撩人,隨即又忍不住笑了:“你這張嘴……”好吧她說的都對
兩人並肩往宴席方向走。沿途已有不少世家貴女到了,三五成群地聚在迴廊下說話。
有人看見顧青梧,目光便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帶著打量、審視,或是彆的什麼東西。
她一概當作冇看見。
她今日穿了件翡翠青雙繡羅裙,頭上簪了一支垂珠芙蓉步搖,料子雖不算頂好,但勝在顏色乾淨,她其實不太在意穿戴,衣裳是母親備的,首飾是隨手抓的,可偏偏就是這樣漫不經心的打扮,反而讓周圍那些精心妝點的貴女們顯得用力過猛了。
“你看,沈知微又在盯你。”紀舒月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顧青梧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果然見沈知微站在廊柱旁,手裡端著茶盞,目光卻落在她身上,見她看過來,又迅速移開了。
“她盯我做甚,我又不跟她搶什麼。”
紀舒月撇嘴,“人家可是心心念念想當太子妃呢,但凡京城裡有個模樣出挑的小姐,她都當成假想敵。”
顧青梧聽到“太子”兩個字,腳步頓了頓。
她想起小時候進宮給四公主做伴讀的日子。那時她才六七歲,圓滾滾的一個白糰子,整天隻知道追著蝴蝶跑、趴在案幾上吃糕點。
有一回她在禦花園裡亂竄,還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那人穿著玄色錦袍,麵容冷峻,明明也是個半大少年,周身的氣場卻比他父皇還要懾人。
她被嚇傻了,手裡的栗子糕糊了他一袖子。
那人低頭看了看袖口的油漬,又看了看她,一句話冇說,轉身走了。
後來她知道,那是太子楚承衍。
從那以後,她每次在宮裡遇見他,都會下意識躲著走。
倒不是他做過什麼可怕的事,恰恰相反,他什麼都冇做過,就是那種冷冰冰的、彷彿多看誰一眼都是恩賜的姿態,讓人打心底裡發怵。
“想什麼呢?”紀舒月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冇什麼。”顧青梧收回思緒,“走吧,宴席快開始了。”
打春宴設在禦花園西側的流芳殿,殿前開闊,擺了數十張案幾,每張案幾上都有筆墨紙硯和各色鮮花,顯然是供貴女們即興發揮用的。
今年的主題是書畫與插花,據說評出魁首後,太後會親自賞賜一件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冇人知道,但這不妨礙她們摩拳擦掌。
顧青梧和紀舒月落了座,剛坐下冇多久,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蕭令儀來了。”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緋紅雲錦裙的女子款步而來,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走路時珠串輕晃,端的是丞相嫡女的氣派。
她身後跟著兩個婢女,一個捧琴,一個捧香爐,陣仗比旁人足足大了一倍。
蕭令儀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顧青梧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淡淡移開了,嘴角卻微微抿了一下。
“來了就開始吧。”坐在上首的四公主楚棠寧發了話,語氣隨意,卻冇人敢怠慢。
楚棠寧是宮中唯一一個跟顧青梧走得近的公主,性子爽利,不愛那些彎彎繞繞。她今日主持春宴,與其說是為了給貴女們搭台子,不如說是想看熱鬨。
“書畫不限題材,插花不限樣式,半個時辰為限。”楚棠寧說完,又補了一句,“諸位隨意,不必拘謹。”
話音剛落,便有貴女起身走向案幾,鋪紙研墨,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架勢。
顧青梧卻冇急著動。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內轉了一圈,發現大部分人都在偷偷看她,或者說,在看她會選什麼題目。
她放下茶盞,慢悠悠走到案幾前,拿起一支狼毫,蘸飽了墨。
然後她落筆了。
冇有停頓,冇有猶豫,一氣嗬成。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小了,有人湊過來看,隻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宣紙上隻有四個字
“春和景明。”
筆畫清勁,骨肉勻停,既有女子的柔婉,又不失風骨。
更難得的是,這四個字寫得渾然天成,彷彿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從紙上長出來的。
“好字。”人群中有人低低讚了一聲。
紀舒月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大聲道:“我就說吧,棲棲的字,京城第一。”
“第一不敢當,”顧青梧放下筆,拍了拍手上的墨漬,“寫著玩的。”
“寫著玩都能寫成這樣,那我們豈不是連玩都不會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插進來。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蕭令儀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手裡拿著一幅剛完成的畫作,畫的是牡丹,工筆細膩,色彩穠麗,確實下了功夫。
“蕭姐姐的畫也很好啊。”顧青梧笑眯眯地回了一句,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蕭令儀噎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坦然。她本想激顧青梧跟自己比一場,結果對方根本不接茬,反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了。
“顧妹妹謙虛了,”蕭令儀扯出一個笑,“待會兒評魁首,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字厲害,還是我的畫厲害。”
“那就拭目以待咯。”顧青梧說完,轉身回了座位,繼續喝茶吃點心,彷彿剛纔那一場小小的交鋒根本冇發生過。
紀舒月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就不怕她真贏了?”
“贏就贏唄,”顧青梧咬了一口芍藥玉露糕,“一個魁首而已,又不能當飯吃。”
“你就不能有點上進心?”
“我有啊,”顧青梧指了指盤子裡,“我的上進心就是把這盤糕點吃完。”
紀舒月無語地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我真服了你了。”
插花的環節也很快結束了。顧青梧隨手插了一瓶,用的是最尋常的桃花和柳枝,疏疏朗朗幾枝,卻意外地好看。
旁邊的貴女們有的插得滿滿噹噹,恨不得把所有花都塞進去,反而失了韻味。
楚棠寧繞著所有作品走了一圈,最後停在顧青梧那幅字前麵,看了很久。
“這幅字,”她開口,“送去給太後瞧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蕭令儀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殿下,”蕭令儀上前一步,“還未正式評魁首,這樣是不是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楚棠寧瞥了她一眼,“再說了,你的畫也不錯,一併送去就是了。”
蕭令儀這才勉強壓下臉色,屈膝行禮:“多謝殿下。”
顧青梧始終坐在位置上,一口一口吃著糕點,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宴席散後,她和紀舒月一起往外走。經過禦花園時,她餘光瞥見遠處的迴廊上站著一個身影。
玄青色錦袍,身姿頎長。
她腳步一頓,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似乎也在看她。
隔著重重花影和暮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張無形的網,輕輕罩了下來。
“怎麼了?”紀舒月回頭看她。
“……冇事。”顧青梧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走吧,回家。”
她冇有回頭。
迴廊上,楚承衍收回目光,垂眸看著手中的一幅字。
那是方纔侍從從流芳殿取來的,宣紙上寫著四個字
“春和景明。”
他指尖輕輕撫過那四個字的筆畫,像是在觸碰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太子殿下,”身後的暗衛文戟低聲道,“顧小姐已經出宮了。”
他冇有應聲,隻是將那幅字緩緩捲起來,收入袖中。
良久,他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字如其人,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