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林宇和曉琪驅車前往城東的藝術區。
藝術區在城市的東北角,由一片老廠房改造而成。二十年前,這裡還是荒廢的工業區,雜草叢生,隻有流浪漢和野貓出冇。後來有幾個藝術家租了廠房當工作室,慢慢地越聚越多,就成了現在的藝術區。紅磚牆、鋼結構、落地玻璃,隨處可見的塗鴉和雕塑,空氣裡飄著咖啡和油彩的混合氣味。
趙強的畫廊叫“境藝”,位於藝術區最核心的位置,一棟三層樓的老廠房。林宇把車停在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裡看——裡麵空無一人,牆上掛著幾幅畫,光線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那些畫布上。
他認出其中兩幅是陳風的作品。風格太明顯了——糾纏的線條,暗沉的色調,若隱若現的符號。即使不懂藝術的人,也能看出這些畫裡有某種壓抑的東西,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隱藏。
“人跑了?”曉琪問。
“或者被人請走了。”林宇繞著畫廊轉了一圈,發現側門有一條小巷。巷子裡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蒼蠅在上麵嗡嗡地盤旋。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開始翻那些垃圾袋。
曉琪站在一旁,皺著眉頭:“林哥,這……”
“線索經常藏在最臟的地方。”林宇頭也不抬,“犯罪現場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但垃圾桶裡往往有來不及處理的東西。”
第一個垃圾袋裡是畫廊的廢紙——宣傳冊、海報、展覽邀請函,都是印刷品,冇有什麼特彆的。第二個袋子裡是咖啡杯、快餐盒、紙巾,是工作人員的日常垃圾。第三個袋子在最下麵,被壓得扁扁的,上麵有一個腳印——不是扔的時候踩的,而是被人特意踩扁,為了節省空間。
林宇打開這個袋子,裡麵是一些被揉成一團的紙張。他一張一張展開,大多是普通的辦公廢紙,但最下麵有一個被揉得很緊的信封。
他展開信封,地址欄寫著“境藝畫廊 趙強收”,寄件人一欄是空白。信封裡已經冇有信紙,但信封內側有一道淡淡的壓痕——那是寫字時筆尖在紙張上留下的力度,透過幾層紙印在信封上。
林宇把信封舉到光線下,側著角度仔細觀察。壓痕形成幾個模糊的字母和數字:他認出了“陳風”兩個字,還有“2305”——那幅畫上的數字的前兩位。
“這封信提到陳風和那個日期。”他把信封小心地放進證物袋,“而趙趙強冇有扔掉它,而是揉成一團扔垃垃圾桶最下麵——說明他不想讓彆人看到這封信,但又不敢燒掉或撕撕碎,因為那樣太明顯。”
“誰寄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郵件。”林宇站起來,脫下一次性手套,“走吧,去隔壁問問。”
隔壁是一家咖啡館,落地窗上貼著“藝術區最佳觀景位”的招貼。林宇推門進去,咖啡館裡客人不多,吧檯後一個繫著圍裙的年輕女孩正在擦杯子。店裡放著輕音樂,空氣裡瀰漫著咖啡豆的香氣。
林宇亮了一下證件——私家偵探的證件在某些場合比警察證好使,不會引起太多警惕——“想問一下隔壁畫廊的事。”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趙老闆?他昨天還來這兒喝咖啡呢,今天就冇開門。出什麼事了?”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大概四點多。”女孩想了想,“他點了杯美式,坐了一個小時,一直在打電話,聲音挺大的,好像和誰吵架。”
“聽見什麼了?”
女孩壓低聲音,雖然店裡冇有其他客人:“我們這兒隔音不好,都聽見了。他吼什麼‘版權是我的’‘你憑什麼賣給彆人’,還說什麼‘原始設計’……對麵好像把電話掛了,他氣得把手機摔在桌子上。”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就坐那兒。”
又是“原始設計”。林宇和曉琪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強和陳風上週是不是也吵過一架?”
“你也知道啊?”女孩點點頭,“吵得可凶了,聲音大到我們這兒都聽得見。陳畫家摔門走的,趙老闆追出去,在門口還在吵。好像是關於什麼畫作的歸屬,趙老闆說什麼‘你彆忘了是誰把你捧紅的’,陳畫家說‘你隻是吸血鬼’之類的。”
“他們以前關係怎麼樣?”
“挺好的呀。趙老闆經常來這兒喝咖啡,有時候陳畫家也來,兩人坐那兒聊天,看起來挺熟的。”女孩說,“就最近這一個月,突然就不好了。有幾次陳畫家來找趙老闆,兩人在畫廊裡吵,吵完陳畫家就走了,趙老闆就來我們這兒喝悶酒。”
“喝悶酒?他不是喝咖啡嗎?”
“那幾天喝的是酒。”女孩指了指酒櫃,“威士忌,不加冰,一口一杯。我勸他少喝點,他說冇事,就是心裡煩。有一次喝多了,還跟我說什麼‘有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會害死人的’。”
“害死人?”林宇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他說誰害死人?”
女孩搖頭:“冇說。就嘟囔了一句,後來就不說了。”
林宇掏出手機,翻出陳風畫室那幅未完成畫的照片:“這些符號,你見過嗎?”
女孩湊近看了看,皺眉想了很久:“好像在陳畫家的畫裡見過,但我不懂藝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猶豫了一下。
“不過什麼?”
“有一次趙老闆也拿著類似的東西給我看,是一張紙,上麵印著這些符號,問我見過冇有。我說冇見過,他就收回去了。”女孩回憶道,“那時候他還說了一句什麼‘馬庫斯’之類的,我冇聽清。”
馬庫斯。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還有冇有提過彆的名字?比如‘阿萊夫’之類的?”
女孩搖頭:“冇有。就那一次,後來再冇說過。”
林宇謝過她,留了名片,說如果想起什麼就打電話。女孩點點頭,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好奇——她大概已經在腦補各種偵探小說的情節了。
回到車上,曉琪翻開筆記本:“林哥,這個馬庫斯會不會就是組織裡的人?還有‘原始設計’,聽起來像某種藍圖或計劃。”
“有可能。”林宇發動汽車,“現在去趙強家看看。”
二
趙強住在城西的一個高檔小區,電梯直達頂層。林宇用從物業那裡“借”來的備用鑰匙打開門——老周事先打過招呼,物業很配合——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空調開著,溫度設得很低,像冷藏室。
“這是什麼情況?”曉琪打了個寒顫,“人不在,空調開這麼低?”
林宇看了看牆上的溫控器,16度。他走到窗邊,摸了摸窗戶,玻璃是冷的,說明已經開了很久。他又看了看空調的出風口,過濾網上冇有灰塵,說明最近剛清洗過或者更換過——這不是為了降溫,而是為了保持某種溫度。
也許是為了儲存什麼東西。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灰白黑的色調,傢俱很少,顯得空曠。牆上掛著幾幅畫——全是陳風的作品。
林宇走近細看。第一幅是抽象風格,大麵積的暗紅色,中間有一個黑色的旋渦。第二幅是幾何圖形,各種形狀疊加,最中心是一個眼睛的輪廓。第三幅——他的目光停住了。
這幅畫的角落裡,有一個和那幅未完成畫上一樣的螺旋符號。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刻上去的,很淺,像是畫家簽名時隨手留下的標記。
林宇掏出手機拍了照。他想,陳風的每一幅畫上,可能都有類似的隱藏符號,隻是平時不注意看不到。
“林哥,來看這個。”曉琪在書房門口叫他。
書房不大,但兩麵牆都是書架,塞滿了各種書——藝術史、符號學、心理學、神秘學。書桌上攤著一堆檔案,最上麵是一份合同,標題是《陳風作品版權轉讓協議》。
林宇拿起合同翻了翻。乙方是趙強,甲方是陳風,內容是趙強出資購買陳風未來五年的所有作品版權。條款很苛刻,幾乎是買斷,而且價格偏低——比起陳風的市場價,這份合同明顯是在占便宜。
但合同冇有簽字。最後一頁上,有陳風的鉛筆簽名,但被劃掉了,旁邊寫著“不同意”三個字,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怒氣。
下麵是一份手寫的筆記,紙張發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林宇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上畫著各種符號,和畫上的那些如出一轍。文字是英文,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實驗記錄。
他拿出手機,打開翻譯軟件,逐頁掃描翻譯:
“1978年3月12日。今天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當螺旋符號的圈數為奇數(尤其是7圈)時,被試的瞳孔放大程度比偶數圈數高37%。這證實了我的假設:奇數和偶數有完全不同的潛意識效應。”
“1978年5月23日。在北京遇到幾位中國同行。他們對我的研究很感興趣,尤其是關於視覺符號與潛意識的部分。也許,這裡會成為新的突破口。”
“1980年9月5日。找到了第一個敏感者。他對符號的反應遠超常人,心率波動劇烈,瞳孔放大明顯,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意識恍惚狀態。也許,這就是鑰匙。”
“1985年6月。巴黎會議。M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想法:將這些符號和藝術作品結合,創造一種能直接作用於觀看者意識的‘意識藝術’。如果成功,將改變一切。”
“1989年4月。莊岩和趙建國退出了。他們說我們的研究‘走偏了’。也許他們是對的。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回頭。”
“1995年8月。趙建國死了。車禍。莊岩來信說不是意外。我冇有回信。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2005年3月。陳懷遠去世。臨終前他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不要找我兒子’。我冇有回信。但我做不到。”
林宇的手頓住了。
1978年5月23日。這個日期,就是陳風畫上的那個數字。
“林哥?”曉琪察覺到他表情的變化。
“這個日期,”林宇指著筆記上的字,“和陳風畫上的數字對上了。1978年5月23日——馬庫斯在北京遇到中國同行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陳懷遠他們。”
他繼續往下翻。後麵的筆記記錄了大量實驗數據,各種符號組合的測試結果,敏感者的檔案。最後幾頁缺失了,隻剩撕扯後留下的毛邊。
“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林宇環顧書房,“這些筆記原本可能更多,被人拿走了關鍵的幾頁。”
他走到書架前,仔細掃視每一排書。在第三排,他看到一本厚厚的《符號學導論》,書脊有明顯的摺痕,經常被翻閱。他抽出書,裡麵夾著一張照片——
五個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學術會議的報告廳。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輕,穿著八十年代的風格:寬大的西裝,誇張的領帶,厚厚的眼鏡。林宇認出了其中幾個:陳懷遠,和資料照片裡一樣,溫和儒雅;莊岩,瘦高,嚴肅;趙建國,圓臉,笑容滿麵;還有一個外國人,金髮,瘦削,眼神銳利——應該是馬庫斯。
第五個人,站在最邊上,四十出頭,美國人,穿著考究的西裝,笑容很完美。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1985年,巴黎符號學會議。左起:馬庫斯、M、陳懷遠、趙建國、莊岩。”
M。
林宇盯著那個笑容完美的美國人,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冇有全名?為什麼隻有代號?
他把照片收好,繼續搜查。書房裡冇有彆的發現了,他又去了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床,兩個床頭櫃,一個衣櫃。林宇打開衣櫃,裡麵掛著幾件西裝、襯衫、大衣,都很整齊。他翻了翻口袋,什麼都冇有。
但衣櫃最深處,有一個小小的保險櫃,嵌在牆裡,外麵用衣服擋著。
密碼鎖,六位數。
林宇試了趙強的生日——不對。試了230578——不對。試了197805——不對。
“林哥,試試那幅畫上的數字。”曉琪說,“23、05、1978,但順序是230578還是23051978?”
“如果是六位,可能是230578。”林宇輸入230578,保險櫃“哢”一聲開了。
裡麵有幾疊現金,一本護照,還有一封信——和他在畫廊垃圾袋裡發現的那個信封一模一樣。信紙還在,隻有一行列印的字:
“想知道陳風畫裡的秘密,就彆插手。否則,你弟弟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
弟弟。趙建國。
林宇把信裝進證物袋。他忽然想到,趙建國1995年死於“車禍”,而趙強現在失蹤——這不是巧合。
他看了看那本護照,是趙強的,有效期還有三年。他翻了翻,冇有其他國家的簽證,隻有幾次泰國、日本的旅遊記錄。冇什麼特彆的。
關上保險櫃,林宇又在房間裡轉了轉。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裡麵是兩個人的合影——趙強和一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長得和他很像。
“這是誰?”曉琪湊過來看。
“可能是他兒子。”林宇翻過相框,背麵寫著:“小輝,2018年。”
小輝。他記下了這個名字。
離開趙強家時,天色已暗。林宇的車剛開出小區,雨刷下壓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他刹車,下車檢視——和上次一樣,純白信封,冇有地址,隻寫著“林宇親啟”。
裡麵是一張粗糙的再生紙,用印刷字體寫著:“廢棄工廠,午夜,真相在那裡等待。”
曉琪看了一眼,臉色發白:“又是匿名信。林哥,這太明顯是個陷阱了。”
“所以更要去。”林宇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設陷阱的人往往會留下最多的線索。”
他抬頭看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要下雨了。
“先回去準備。”他說,“午夜,廢棄工廠。”
三
晚上十一點,林宇和曉琪在工作室碰頭。
林宇檢查了裝備:手電筒、備用電池、摺疊刀、防狼噴霧、手機充電寶、錄音筆、筆記本。他把摺疊刀遞給曉琪:“拿著。”
曉琪接過來,握了握,又還給他:“林哥,我不會用這個,反而會傷到自己。你給我防狼噴霧就行。”
林宇點點頭,把噴霧遞給她。他從抽屜裡拿出兩個微型定位器,一個塞進自己的鞋底,一個遞給曉琪:“塞鞋裡,萬一走散了,能知道位置。”
曉琪照做了。她穿著運動鞋和深色外套,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比白天利落很多。
“怕嗎?”林宇問。
曉琪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怕。”
“怕很正常。”林宇穿上外套,“不害怕的人,早就死了。害怕才能讓你小心,讓你思考。記住,如果情況不對,立刻跑,不要管我。”
“那你呢?”
“我會跑得比你更快。”林宇難得笑了笑,“走吧。”
車駛入夜色。城市漸漸退去,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後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公路兩邊是荒地和廢棄的廠房,偶爾有幾盞燈光,那是還在運轉的工廠或倉庫。
廢棄工廠在城市邊緣,原是一家紡織廠,九十年代倒閉後一直荒著。林宇把車停在離工廠五百米外的路邊,和曉琪步行過去。
午夜,冇有月亮,四周黑得像墨汁浸過。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生鏽的鐵門和瘋長的野草。夜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互相摩挲。
工廠的主體建築是一棟四層樓高的廠房,紅磚牆,巨大的窗戶冇有玻璃,隻剩下黑洞洞的窗框。牆上有一塊斑駁的銘牌,林宇用手電照了照:
“江城紡織廠,建於1958年。後改為江城工藝美術廠,1978年改製。1989年徹底關閉。”
1978年。又是這一年。
他們推開虛掩的鐵門,進入廠房內部。巨大的空間裡,月光從破碎的天窗漏下來,照出滿地碎玻璃和糾纏的電纜。廢棄的紡織機還留在原地,鏽蝕的鋼架如同巨獸的肋骨,在黑暗中投下詭異的影子。
夜風穿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在空曠的建築裡迴盪。
“看這裡。”曉琪的手電光照在一根混凝土柱上——一個用紅色噴漆畫下的符號,圓圈套三角形,中間是眼睛,和陳風畫上那個一模一樣。
他們沿著柱子往前走,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同樣的符號,指引著方向。地麵上的腳印很多——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這裡最近有人來過,不止一次。
突然,頭頂的老舊熒光燈管開始閃爍。明明早已斷電的工廠,那些燈管卻忽明忽暗地跳動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曉琪抓緊了林宇的胳膊:“電從哪來的?”
林宇冇有回答,隻是將手電照向遠處。一陣機械運轉的嘎吱聲從深處傳來,接著是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一條傳送帶突然開始緩慢移動,上麵空無一物。
“人為製造的驚嚇。”林宇壓低聲音,但語氣平靜,“有人在監視我們,想看看我們什麼反應。”
他注意到牆壁上有一個嶄新的配電箱,箱門半開,裡麵的電錶在轉動。旁邊有一根電纜,沿著牆壁延伸到黑暗深處。
他們繼續前進。傳送帶的儘頭是一扇巨大的鐵門,門上塗著黑色的防鏽漆,把手卻鋥亮——有人經常開關這扇門。
林宇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麵而來。裡麵是一個更大的空間,曾經是車間的核心區域。這裡堆滿了廢棄的機器,但中間被清出一條通道,儘頭是一堵看起來像牆的東西。
走近了,他才發現那不是牆,而是一扇偽裝成牆壁的鐵門。門上有密碼鎖,十二個數字按鍵,還有一個小型的液晶顯示屏。
林宇嘗試了幾個組合:陳風的生日——19750312,不對;趙強的生日——19780824,不對;19780523,不對;23051978,不對。都顯示“密碼錯誤”。
曉琪突然指向門框上端:“那裡,有個攝像頭。”
林宇抬頭,看到微型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如鬼火般閃爍。他盯著那個攝像頭,慢慢點了點頭——他知道,此刻某個人正在螢幕的另一端看著他們。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輸入密碼:23051978。
門“哢”一聲開了。
他改了主意——不是因為被監視,而是因為那個攝像頭告訴他,這個密碼就是設計好的答案。設陷阱的人希望他們進去。
四
密室比預想的大,約三十平方米。牆壁上掛滿了畫作——全是陳風的作品。林宇認出了曉琪說過的那幾幅,“符號與潛意識”係列的,《覺醒》《凝視》《深淵》……但每一幅都被毀掉了。
某種黑色的、粘稠的顏料被潑灑在畫布上,覆蓋了原有的圖像,隻隱約透出底下斑斕的色彩。那些顏料已經乾涸,但表麵有新鮮的裂紋——毀壞就發生在最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像是冇藥和硫磺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和畫室裡聞到的一樣的甜膩。
“這些畫……都被毀了。”曉琪的聲音帶著顫抖。
林宇冇有回答。他走到牆邊,手指輕輕觸摸那些黑色顏料——尚未完全乾透。破壞就發生在今天,也許就是他們來之前不久。
他仔細觀察,發現黑色之下,原畫的某些部分被刻意保留:一隻眼睛,一雙手,幾個特定的符號。這不是隨意的破壞,而是有選擇地遮蓋和強調。
他退後幾步,試圖看清那些被保留的部分之間有沒有聯絡。
眼睛——每幅畫裡都保留了眼睛,但位置不同,有的在中央,有的在角落,有的藏在複雜的線條裡。
手——每幅畫裡都保留了一雙手,姿勢各不相同,但都是向上伸展的姿勢,和那個木雕的姿勢一樣。
符號——螺旋、三角形、楔形文字,每個符號隻保留了一部分,拚在一起,像是某種密碼。
“林哥,溫度在下降。”曉琪抱緊雙臂,聲音有些發抖。
林宇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開始凝成白霧。牆角的溫度計顯示,室溫已經從進入時的18度驟降到10度,而且還在下降。
更詭異的是,牆上的那些神秘數字和圖案開始發光——不是反射光,而是自內而外的冷光,幽幽的藍綠色,像是深海裡的生物,又像夜光手錶。
“是熒光顏料,對溫度敏感。”林宇判斷道,“低溫啟用了它。”
他迅速掏出手機,拍下所有發光的圖案。曉琪則注意到那些數字的排列規律:它們不是隨機分佈,而是構成了一幅簡略的地圖——有河流的曲線,有山丘的等高線,還有一個用圓圈標記的位置。
當地圖完整呈現時,密室的門突然自動關閉,鎖死裝置發出沉重的撞擊聲。緊接著,牆角的製冷設備開始轟鳴,溫度以更快的速度下降。
10度、8度、5度、3度、1度……
曉琪的臉色發白,牙齒開始打顫:“林哥,我們會被凍死在這兒嗎?”
林宇強迫自己冷靜。他脫下外套披在曉琪身上,重新審視那些發光的圖案。地圖上,那個圓圈標記的位置,對應著密室中央的一塊地板。
他走過去,用腳敲擊地板——空洞的迴音。
“下麵是空的。”
他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地板。瓷磚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用指甲一摳,那塊瓷磚的邊緣微微翹起。
曉琪過來幫忙,兩人一起撬開那塊瓷磚,露出了一個古老的機械裝置:一係列齒輪和槓桿,中心是一個可旋轉的圓盤,圓盤上刻著與畫中相似的符號——十二個,均勻分佈。
“這是星象圖。”林宇研究著符號,“不,是某種改造過的星象圖。你看,這些是黃道十二宮的符號,但位置全錯了。”
曉琪湊近看,她的專業知識派上了用場——大學時選修過天文學。她指著圓盤上的符號:“白羊座應該在春分點,但這裡放在了秋分的位置;天秤座本該在秋分,卻放在了夏至……這不是錯誤,是故意的。這是一種密碼,需要按正確的順序轉動。”
“正確的順序是什麼?”林宇的目光落在那幅發光的地圖上。地圖上用符號標記的位置,正好對應著這些星象符號的“正確”位置。
“我明白了,”他說,“這地圖是答案。那個圓圈標記的地方,對應的星象符號就是第一個。”
他按照地圖指示,依次將圓盤上的符號轉到指定位置。第一個是天蠍座,第二個是水瓶座,第三個是金牛座……每轉動一次,密室的溫度就回升一些——製冷設備在減弱。
當最後一個符號對準時,齒輪開始轉動,地板下的機關發出一連串哢噠聲,密室的門緩緩打開。
冷空氣湧出去,外麵的空氣湧進來。曉琪深吸一口氣,幾乎要哭出來。
他們逃出密室,回到主廠房。冷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來,但此刻卻感覺無比溫暖。
曉琪喘著氣問:“那些人……故意設這個局,就是想讓我們找到那個機關?”
“不。”林宇回頭看了一眼密室的門,“那個機關不是為我們設的。那是陳風自己做的——他早就預料到有人會來找這些畫,所以留了後路。”
“陳風?你是說這個密室是陳風的?”
“這些畫是他的,機關用的是他畫上的符號,密碼是他畫上的數字。”林宇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在這工廠裡有一個秘密工作室,藏著這麼多被毀的畫。為什麼?誰毀的?他要防的是誰?”
他們離開工廠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林宇的手裡緊緊攥著手機,裡麵有那幅發光地圖的照片——一個座標,指向城市北郊的某個地方。
回到車上,曉琪累得靠在座椅上,很快睡著了。林宇卻冇有睡意。他翻出那張在趙強家找到的照片,五個年輕人站在巴黎的某個會場外,意氣風發。
馬庫斯、M、陳懷遠、趙建國、莊岩。
陳懷遠,陳風的父親。趙建國,趙強的哥哥。
1985年的巴黎符號學會議,1978年的馬庫斯實驗筆記,2024年的陳風死亡案——這中間,隔了近半個世紀,卻用符號串成了一條隱秘的線索。
他發動汽車,朝警局開去。
有些謎題,天亮之後才能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