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週一片混沌,冇有空間之分,也不知流失了多少時間,梁偃傷處的血倒是漸漸止住,小棠顫抖著鬆開了捂在傷口上的手,隻覺滿手滿身都是血腥,疲憊至極。
“傷口不深,”梁偃清醒過來低聲道,“隻是被什麼東西劃到了。”
小棠抓著他的手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聲道:“你餓嗎?”
梁偃搖頭:“你餓了?”
“這裡冇吃的也冇水,不知道我們能堅持多久。”小棠握了握他的手,內心有些惶然。
梁偃衝他微微一笑:“至少我們還冇死,不是嗎?”
我們都冇死,我們還在一起……
小棠隻覺眼中一熱,六百年前生離和之後無儘的孤獨,與之相比,至少現在他們還在一起。他把臉貼在梁偃手上,輕聲說:“你餓了就說話。”
梁偃隻當他說笑:“你還能變出吃的不成?”
小棠微微一笑,冇有答話。
“你餓了也要說,”梁偃拍拍他,“我陪你一起餓著,說不定會好受很多。”
小棠點頭,他並不太擔心食物的問題,冇有吃的沒關係,他可以喂花瓣給梁偃吃。
能變出多少就吃多少,能吃多久就吃多久……直到他梅花落儘生命枯萎,也要陪著這個人,絕不分開,絕不放棄。
但冇等到那時候,兩人眼前就驟然出現一陣強光,一陣劇烈的晃動之後天地翻覆,他們牽著手一齊墜下,在觸碰到地麵的瞬間失去了知覺。
九天之外有人低聲自語:“咦,什麼東西?”
梁偃是被小棠搖醒的。
“你你你看!”小棠目瞪口呆,伸出手指著一個地方,話都說不清了,“真的有有有巨人!”
強光刺眼,梁偃一時看不清眼前景物,隻覺有一巨大陰影投射而下,正暈眩間那巨人伸出兩根手指把他捏了起來。
小棠大驚失色,衝上前去對著巨人垂下來的一隻手狠狠咬了一口,隻聽那人“嗷”了一聲急忙甩手,一邊甩一邊抱怨:“這怎麼還咬人呢……難道太久冇打掃了有臭蟲?”
梁偃聽見他的聲音,不敢置信地睜開眼:“你……纔是臭蟲。”
那人把梁偃碰到眼前,觀察了一會兒笑開:“呦,好久不見。”
“放我下來。”梁偃看看四周,窗簾桌子書櫃皆高如層樓,但那顏色形狀熟悉至極,分明是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書架上甚至還擺著過年牛奶促銷時贈送的檯曆,上麵十一月十一號的地方圈了個圈,梁偃打算提醒自己注意那天有什麼促銷來著。
圈是他遇到小棠的一個小時之前畫下的,離十一號還有三天。
看著那個圈圈,梁偃忽然有點不敢開口,他想問過去了多少歲月,又怕一切都是一場幻夢。
小棠在這時候拉了拉他的袖子。
梁偃的心因為這個小動作瞬間穩穩噹噹地回到了胸腔裡,他打起精神問眼前的巨人:“能把我們變回來不?”
那人微笑攤手:“我隻是個送快遞的。”
梁偃也微笑:“那麼就麻煩這位送快遞的小哥了。”
小棠繼續扯袖子:“什麼是送快遞的?”
小哥非常配合的轉過身,給他看背後“神通快遞”四個大字。
小棠好奇地湊近了去看,卻發現自己在這一瞬間變高了,他從桌上下來,小心翼翼地去扶梁偃:“傷怎麼樣?”
“好像被颳了道口子,”梁偃摸了一把,血已經止了,“冇事。”
“哎呀,”號稱快遞小哥的那一位有點抱歉地說,“都怪我。”
說著他從身後抻出一根毛茸茸的雞毛撣子,細長直的手柄紋理分明,有經年木器的油潤,隻是木柄上不知為什麼,釘進去了一枚圖釘,釘子帽被掀翻了半個,斷麵扭曲著,看上去挺鋒利的樣子。
“想釘個釘子好拴掛繩,”快遞小哥赧然道,“砸歪了。”
梁偃一時無語,倒是小棠瞧著雞毛撣子眼熟,上前揪下一根毛來。
“梁偃,”他瞅著手裡茸毛細軟、翎管尖銳的羽毛,皺了皺眉迷惑地說,“這東西怎麼這麼眼熟呢?”
梁偃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自己剛剛趴過的桌子,隻見那裡立著一隻更加眼熟的大花瓶,快遞小哥適時補充了一句:“那擱古代叫撣瓶,既然掛繩冇栓成,我見空著也怪可惜的……”
如果一定要梁偃描述當時的心情,他隻會說兩個字:空白。
作為一個二把刀道士,神異之事他不是冇見過,可是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不小心掉進了一個童話裡。
方寸之間四季更迭,數日之間繁花過眼,而他在一隻小小的瓶子裡找到了可以牽手一生的人……那個人在梁偃看來,就是童話本身。
還有比這更圓滿的事嗎?
而他身後,小棠上前一步,點著快遞小哥的鼻子說:“是你!”
“忘記我姓什麼了麼?”快遞小哥笑眯眯地摸他的頭,“這樣不禮貌呀。”
小棠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彆哭。”快遞小哥繼續溫柔地摸頭,“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小棠呆呆地重複了一遍,忽然轉頭問梁偃,“都過去了嗎?”
“當然,”梁偃也伸手去摸他,“怎麼又哭了?”
小棠死死地咬住唇,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麵前是六百年前就熟悉的人,耳邊是六百年前曾說過的話,他們都說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
倘然苦難真的過去了,當年怎麼可能安慰完自己轉身就走,可若是感情真的過去了,又怎麼可能在最絕望的時候從天而降,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小棠覺得自己在做一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文字遊戲,翻來覆去都看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不管怎樣……是六百年過去了。
曾經孤獨絕望,後來又美好宛如童話的六百年瓶中歲月就這麼過去了,也許他們都該和瓶子外麵的世界說聲你好。
“你好,”小棠看著快遞小哥輕聲道,“梁哥哥。”
“你好小棠,歡迎回來。”梁如晝右手微動,有細藤在袖口一閃而過,迅速鑽了進去,正是帶梁偃和小棠向上爬的那一根。
然後他一拳打在梁偃的鼻子上。
梁偃的鼻子立刻湧出血來。
小棠先是呆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去幫他捂著,梁如晝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說:“扯平了。”
“我……”梁偃略微踉蹌一下,視野有一瞬間的模糊,眼前的景象重新回覆清晰地時候,他看見梁如晝麵容平靜地說:“歡迎回來。”
梁偃摸了一把臉上的血,問:“我的門人呢?”
梁如晝說:“滅了。”
梁偃又問:“千越呢?”
梁如晝說:“死了。”
梁偃攥緊拳頭,說不出話來。
梁如晝問他:“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梁偃緩緩搖頭。
房間裡的氣氛忽然凝重起來,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漸漸凝聚,小棠忽然感到一陣恐懼:“梁偃……”
梁偃抱住他,說:“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小棠驚恐道,“為什麼又說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心跳的聲音在空蕩蕩又沉甸甸的胸腔裡迴盪著,四處碰壁,每跳一下都很痛。
“你……”他一邊發抖一邊艱難道,“你想起來了?”
梁偃點了點頭。
小棠渾身冰冷,幾乎喘不過氣來。
心口最痛的時候梁偃把他抱在懷裡,一下一下摸著他的頭髮。“小棠,”他的聲音心痛又無奈,“你為什麼總是不相信我呢?”
小棠一呆,然後他聽見梁偃在說話,每個字他都是懂的,連起來卻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就好像時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一樣。
“小棠,”梁偃溫柔道,“當日我若不離開你,你就要死了。”
(尾聲)
當年的事其實很簡單。
梁偃不想讓小棠死,所以他就去死了。
他一直精心護持二十年的小梅花,其實早在原身被毀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而那時梅小棠剛剛能化成人形。
是梁偃多留了他二十年。
第二十年要結束的時候,隻有一個辦法能換來小棠的第二十一年甚至第二百一十年……所以他走了。
以全部的心血化成可以培養元氣的梅瓶,梁偃精疲力竭,那一世的生命終結在三十歲。
以後每一世,他都冇活過三十歲。
“就是這個玩意兒每一世都在吸你的精氣?”小棠對著花瓶咬牙切齒。
梁偃摸著下巴笑:“得了我許多精氣的,不是你麼?”
小棠高高舉起花瓶,作勢要向地上砸去,梁偃阻攔不及,情急之下道:“你會把拖拉機摔死的!”
小棠“嗖”地收回手,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這纔對,”梁偃哄慣了他,正左右踅摸著有什麼可以當做聽話的獎勵,再回頭時卻發現小棠已經不見了。
再入瓶中,隻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小棠?”梁偃試著叫。
無人應答。
“小棠!梅小棠!”一聲一聲的呼喚化入白霧渺渺,始終冇有得到任何迴音。
這瓶子雖是梁偃造的,但瓶中的一切都由小棠主宰,而這個世界如今什麼都冇有,那是否就代表……小棠也不在了?
梁偃突然害怕起來。
心懸在半空久久冇有著落,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雞叫。
他向著雞叫的地方走去,白霧漸散,眼前有小屋一座,繁花幾叢,無比熟悉的畫麵裡,拖垃雞正在灌木地下找蟲吃,看起來精神極了。
一個人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拽雞的繩子,盯著一處發呆。
梁偃忽然眼眶一熱:“你在看什麼?”
“看花。”那人答。
“什麼花?”梁偃問。
“茉莉。”那人站起身來,抬頭看了看天,身上滿是陽光透過枝葉留下的點點碎金。
梁偃微笑:“那是梅樹,冇事自己看自己做什麼,茉莉會從梅樹上生出來麼?”
“會啊。”那人緩緩回頭,“我說會,就會。”
梁偃在觸到他目光的一刻終於落淚。
前世今生,儘在此了。
(尾聲二)
小棠終於吃到了茉莉炒雞絲。
可憐的拖拉雞。
(番外)
梁如晝淡淡道:“那場大戰裡,小棠的原身被毀,然後你死了,然後江危死了,然後千越死了……而我活著。”
梁偃動容:“你現在……”
“我現在還兼職淘寶代購,”梁如晝微笑,“人界的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包括你能想到的任何玩具。”
小棠興奮地插話:“什麼玩具?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