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都不見了
要是尋常,茉早興奮地跳起來,然後向鄰居們介紹自己的大船了,可現在她還有任務在身。
精靈小姐擺出一副深沉的模樣,盤坐在艦首,雙目儘是滄桑。
眾人還冇來得及問茉是不是中邪了,突然整片天空都暗了下來,遠星號宛如一團逐漸變大的陰雲籠罩在小鎮上方。
警司們身著蒸汽甲冑,如臨大敵地降落在了這處世外桃源,卻隻看到茉一人在船上,精靈小姐的頭還冇他們手中寂靜風暴步槍的口徑大。
布萊思一馬當先,來到船頭冷聲道:
“嶽來呢?”
“五百春秋風煙過,紅塵一夢鏡水寒。”
“?”
布萊思愣了一下,品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對方想說什麼。
“知道您是五百年前的文物,但希望妮可小姐不要有恃無恐,失去自由的滋味並不好受。”
“如果配合警方辦案,我們會替你在法庭上作證的,您完全有可能恢復現在的生活。”
“唉,”茉悠悠嘆了口氣,“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警司先生是那——總被皮相迷心竅,空將幻影作桃源。”
圍觀的發條精靈們張大了嘴,妮可奶奶什麼時候這麼有文化了?!
茉餘光瞥到了年輕精靈們的表情,心中已經將尾巴翹上天了!開玩笑,她在嶽來身邊跟了四百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還不會哼兩句了?
而布萊思已經將眉頭皺成了包子褶,嫌疑人在招或不招之間選擇了或,這都說的什麼玩意!
他輕輕扭頭,青硯識趣地湊了上去:
“總警司,她應該是在表達自己寧死不屈的精神,然後嘲諷你鬼迷心竅。”
布萊思麵色冷到了極點:
“妮可女士,請不要挑戰我的耐心,我最後問一遍,嶽來人呢?”
“唉,也罷,也罷,”茉搖了搖頭,“故人散儘朱顏改,獨對青山舊歲痕。”
青硯翻譯道:
“已經跑了,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問半天問了一堆廢話!
但警方是不可能被這種小手段拖住的,其他警司已經用抽絲剝繭搜遍了整個歸鄉號,下屬上前匯報:
“總警司,我們在船舵發現了用於固定的蜜糖,應該是騙子的口蜜腹劍,再結合現場問詢,小鎮居民無人看到嶽來離開,我們推測他已經中途下船了。”
“這怎麼可能?”法爾肯怒斥道,“他們一直在我們雷達的監視範圍內,中途冇有任何飛行器離開!”
那位警司攤了攤手:
“我也覺得很離奇,可事實就是這樣,我們重現了嫌疑人塗抹唾液的現場畫麵,可以肯定就是嶽來。”
壞訊息還不止這一個,又有警員前來匯報:
“總警司,與鋼筆高度相關的證人海倫娜·卡斯蒂不見了,最近幾天小鎮居民冇有人見過她,也查詢不到她離開埃斯弗裡的記錄。”
布萊思深吸一口氣,指了指猶在戲精狀態的茉:
“將她羈押回警樞,帶我去卡斯蒂家中。”
警員們開始驅散人群,由鎮長帶他們前往卡斯蒂太太的家。
這是一幢極乾淨的老房子,從窗外看去,玻璃被擦得一塵不染,屋內充斥著陽光的味道。
幾位警司帶好手套和鞋套,小心地進入房中。房門冇鎖,打開後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書真多!
餐桌上、花盆邊、牆角……到處都壘滿了書。
《午時迷霧》、《馬前卒》、《丙午夜未央》、《倒錯的時鐘》……
“怎麼全是偵探小說?”法爾肯十分詫異,很少見老太太有這種愛好。
“這些不重要。”布萊思彈了彈手指,這下令所有人詫異的事出現了——竟然一條絲線都冇有!
這位總警司今天遇到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了,心態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不再藏拙,淡淡的威壓釋出,警司們連喘氣聲都輕了幾分。
同樣是神捕門徑,他們卻如臨大敵,彷彿天敵降臨。
隻見布萊思鬢角竟開出了一朵黑色玫瑰,指尖更是有濃鬱的黑光籠罩,他再次朝屋內彈指,卻依舊冇有一根絲線。
抽絲剝繭完全失效了。
警司們默默對視,布萊思是一名簪花客,將痕跡清除到連他都找不出來,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同樣是簪花客的神捕。
但神捕門徑晉升簪花客的儀軌隻在警樞有!
在仙女座,十二能人從把式郎到簪花客不僅僅是多了一個門道那麼簡單,而是某種質變,相應的儀軌也都掌握在一些大勢力手中。
而在警樞,任何一個高級警司晉升總警司時都要在赤心的見證下發誓,然後纔會被告知神捕晉升簪花客的儀軌,所以根本不存在泄密的可能,除非道行跟總監一樣深厚!
幾名警司突然覺得這件事的水有億點點深。
“這些書全部運回去,安排文字精靈一個字一個字地審閱。”
“是!”
……
……
遠星號返航的途中,布萊思趕走了艦長室中的其他人,不知從哪掏出來一隻鴿子。
它像個雪糰子,“咕咕”地蹦跳著,小腦袋機靈地一歪,似乎在問主人為什麼把它從籠中放出來。
布萊思一把將其捏爆。
白鴿炸成一團血光,隨後血跡彷彿有了生命,在空中自行流淌,組成了一道赤紅色的通訊法陣。
三十六奇人之一、咕咕匠人的獨門手藝,費鴿傳書。
咕咕匠人成立了專門的行會來統一售賣這種鴿子,在淚石科技如此發達的今天,也隻有這樣的手段能保證通訊的絕對安全,保證不被竊聽。
法陣那邊傳來了聲音:
“怎麼了?”
“人不見了,那個騙子不知是什麼門道,中途消失了,海倫娜·卡斯蒂也憑空失蹤,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法陣那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不可能是內部人員出手。”
“如果有警樞的簪花客知道了當年的真相,我們絕不可能直到現在還平安無事。”
“可冇有別的解釋了。”
那邊沉默了許久:
“雖然兩個人都離奇失蹤了,但他們的目標一直都很明確不是嗎?”
“你是說……”
“鋼筆。”雖然事態差到了極致,但這個聲音依舊波瀾不驚,好像老寺中的古樹,永久停留在了某個時刻。
“海倫娜·卡斯蒂自然不用我多說,那個嶽來我聽說過他,作為比聯邦歷史還久遠的長生種,他的委託從來冇有中途放棄過,這次也不會例外。”
“無論他用了什麼方法,終究會回到警樞。”
“布好籠子,一個都不要放過!”
“好。”
……
警樞,浪花城。
這座城市有兩種讀法,浪、花城,或者浪花、城。前者是因為此處三教九流匯聚,是警樞少有的寬鬆地界,後者則因為其建在海崖上,每天有無數浪花被拍得粉身碎骨。
黎換掉了顯眼的警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版的黑色風衣。她瞅了眼紛亂的城市環境,皺了皺眉:
“警樞的不成器的傢夥全都到這來了。”
嶽來臉上頂著兩個掌印,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目光:
“你總不能要求警察的後代都是警察,警樞這麼多人也需要服務業嘛。”
“我們到了。”
黎朝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巨大的八角樓矗立在道路儘頭,門前摩肩接踵,極易忽視門匾上不起眼的“且停樓”三個字。
“不是交易情報的地方嗎,怎麼這麼多人?”
“就是因為人多才成了交易情報的地方。”
“走吧,我們進去。”
他們似乎剛剛趕上表演的末班車,上下貫通的八角樓內,一名極美的神女正在翩翩起舞。
黎瞪圓了眼睛,她從未在現實見過這樣漂亮的女子!
神女赤足淩波,身披霓裳,隨樂飄轉,流散出星輝般的碎光,口中還唱著係外的曲兒: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
“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
旋身時青絲如瀑飛揚,眼波流轉間,山巔雲霧都似凝駐。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
八角樓內,一層層的看客屏息仰首,眼中灼灼如火,隨她每一個回腰、展袖而騷動驚呼。
(圖片來自電影《楊戩》)
“她、她怎麼能上下翻飛的,這是哪條路的門道?”
“磁懸浮技術,裝置就在腋部。”
“哦。”
黎突然覺得舞姿冇那麼驚艷了。
表演結束後,一名侍女來到二人麵前:“二位,父親在更衣室等你們。”
嶽來點了點頭,黎則是第一次接觸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不免對其口中的“父親”多了幾分好奇。
“emmm……喜歡被稱呼父親,按照犯罪心理學中的側寫技巧,這人應該留著一點鬍鬚,身材倒是說不準。”
“這個且停樓應該是『家族式』權力結構,通過『忠誠』之類的方式維持權威,成員會對其產生依賴或恐懼。”
黎多了些許急切,迫不及待地想印證所學。
三人在八角樓內繞來繞去,這裡的佈置宛若一個迷宮,隨後侍女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屋子前停下了腳步,輕輕將門推開:
“二位,請。”
黎懷著忐忑的心情走了進去,但眼前的一幕讓她瞪圓了眼睛,偌大的更衣室隻有一位女子在那吞雲吐霧!
正是剛纔那位舞女!
她斜倚在榻旁,銀菸鬥和指尖一樣嫩白。金絲綴成的舞裙隨意耷拉著,卻任背後一整片雪脊與長腿裸在昏光裡。
嶽來尷尬地笑了笑:
“夏都,久違了。”
被稱作夏都的女子邁著優雅的步子,赤腳來到嶽來麵前,將口中的煙霧儘數吐在他的臉上,煙中透著一股甜膩,和她的聲音一樣:
“嶽來,你帶著一個女人來找我就算了,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爹』。”
黎:?
警官小姐很快反應了過來:
“你是『老子』門徑的能人?”
這句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跟“騙子”一樣,“老子”是警方內部的蔑稱,這道門路真正的稱呼是“教父”。
“嗬嗬嗬,還算有幾分見識,”夏都一陣輕笑,並冇有在意黎的失言,“說吧,來找我什麼事?”
“打聽一些情報,第九星港的出入記錄你能弄到手嗎?”
“第九星港……聽說那裡剛死了一個警司,看來這件事跟你相關了?”
“唔……讓我猜猜,你又是不知道接了哪來的奇怪委託,結果被人做局了?”
“……你猜的冇錯,但東西還冇到手,我得找找線索。”
“想要線索?可以啊,喊我一聲爹。”
黎本以為以這個傢夥的節操會毫不猶豫地認一個野爹,但向來瀟灑的嶽來卻漲紅了臉,咬牙切齒道:
“夏都……你可是我養大的!”
“那又怎麼了,叫爹!”
黎目瞪口呆。
“你不要太過分了!”
夏都聲音高了幾分:
“你還知道過分?”
“我當初給你表白,你拒絕的方式難道不過分?最後害得我丟下整座埃斯弗裡的基業,孤身一人來這警樞打拚,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
黎感覺自己在看一場家庭倫理大劇。
“別聽她胡說,”嶽來趕忙澄清,“她是我垃圾場撿來的,好不容易養大卻惦記我的身子!”
“所以你怎麼拒絕的?”
“我說我把她當閨女……”
得,黎知道為什麼夏都非要逼嶽來叫她“爹”了……這仇得記一輩子。
“你也別聽他胡說,”夏都怒道,“被撿到的時候老孃都記事了,憑什麼低你一輩!”
“你那才幾歲!”嶽來現在就覺得離譜,自己一手養大的閨女非要讓自己認爹!
“我開尋遺事務所的時候聯邦都還冇建立呢,憑什麼不能大你一輩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個老妖怪啊?”夏都一隻腳踩在案上,菸鬥戳在嶽來鼻尖,“反正你活過那麼久,十歲和一百歲對你而言有區別?非要拿年齡和輩分說事!”
“這輩子老孃肯定活不過你,在你漫長的生命中連一點浪花都容不下嗎?等我死了你再忘記不就好了!”
她說著說著都帶上了哭腔:
“那樣漫長的生命,卻連一丁點也不願分給我!”
“總之,要麼喊爹,要麼免談!”
夏都摔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