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產與斷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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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產與斷種

近來對於青年的創作,忽然降下一個“流產”的惡諡,鬨然應和的就有一大群。我現在相信,發明這話的是冇有什麼惡意的,不過偶爾說一說;應和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世事本來大概就這樣。

我獨不解中國人何以於舊狀況那麼心平氣和,於較新的機運就這麼疾首蹙額;於已成之局那麼委曲求全,於初興之事就這麼求全責備?

智識高超而眼光遠大的先生們開導我們:生下來的倘不是聖賢,豪傑,天才,就不要生;寫出來的倘不是不朽之作,就不要寫;改革的事倘不是一下子就變成極樂世界,或者,至少能給我(!)有更多的好處,就萬萬不要動!……

那麼,他是保守派麼?據說:並不然的。他正是革命家。惟獨他有公平,正當,穩健,圓滿,平和,毫無流弊的改革法;現下正在研究室裡研究著哩,——隻是還冇有研究好。

什麼時候研究好呢?答曰:冇有準兒。

孩子初學步的,隻有伶俐最值錢。倘真要直直落落,借文字謀生,則據我的經驗,賣來賣去,來回至少一個月,多則一年餘,待款子寄到時,作者不但已經餓死,倘在夏天,連筋肉也都爛儘了,那裡還有吃飯的肚子。

所以我總用彆的道兒謀生;至於所謂文章也者,不擠,便不做。擠了纔有,則和什麼高超的“煙士披離純”呀,“創作感興”呀之類不大有關係,也就可想而知。倘說我假如不必用彆的道兒謀生,則心誌一專,就會有“煙士披離純”等類,而產生較偉大的作品,至少,也可以免於獻出剝皮的狸貓罷,那可是也未必。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一年到頭,一早到夜教村童,不但毫不“時時想政治活動”,簡直並不很“乾著種種無聊的事”,但是他們似乎並冇有《教育學概論》或“高頭講章”的待定稿,藏之名山。而馬克思的《資本論》,陀思妥夫斯奇的《罪與罰》等,都不是啜末加加啡,吸埃及菸捲之後所寫的。除非章士釗總長治下的“有些天才”的編譯館人員,以及討得官僚津貼或銀行廣告費的“大報”作者,於謀成事遂,睡足飯飽之餘,三月煉字,半年鍛句,將來會做出超倫軼群的古奧漂亮作品。總之,在我,是肚子一飽,應酬一少,便要心平氣和,關起門來,什麼也不寫了;即使還寫,也許不過是溫暾之談,兩可之論,也即所謂執中之說,公允之言,其實等於不寫而已。

所以上海的小書賈化作蚊子,吸我的一點血,自然是給我物質上的損害無疑,而我卻還冇有什麼大怨氣,因為我知道他們是蚊子,大家也都知道他們是蚊子。我一生中,給我大的損害的並非書賈,並非兵匪,更不是旗幟鮮明的小人:乃是所謂“流言”。即如今年,就有什麼“鼓動學潮”呀,“謀做校長”呀,“打落門牙”呀這些話。有一回,竟連現在為我的著作權受損失抱不平的西瀅先生也要相信了,也就在《現代評論》(。有時候,甚至於連真的義形於色的公話也會覺得古怪,珍奇,於是乎而下等脾氣的“不識抬舉”遂告成功,或者會終於不可救藥。

平心想起來,所謂“選家”這一流人物,雖然因為容易聯想到明季的製藝的選家的緣故,似乎使人厭聞,但現在倒是應該有幾個。這兩三年來,無名作家何嘗冇有勝於較有名的作者的作品,隻是誰也不去理會他,一任他自生自滅。去年,我曾向df先生提議過,以為該有人蒐羅了各處的各種定期刊行物,仔細評量,選印幾本小說集,來紹介於世間;至於已有專集者,則一概不收,“再拜而送之大門之外”。但這話也不過終於是空話,當時既無定局,後來也大家走散了。我又不能做這事業,因為我是偏心的。評是非時我總覺得我的熟人對,讀作品是異己者的手腕大概不高明。在我的心裡似乎是冇有所謂“公平”,在彆人裡我也冇有看見過,然而還疑心什麼地方也許有,因此就不敢做那兩樣東西了:法官,批評家。

現在還冇有專門的選家時,這事批評家也做得,因為批評家的職務不但是剪除惡草,還得灌溉佳花,——佳花的苗。譬如菊花如果是佳花,則他的原種不過是黃色的細碎的野菊,俗名“滿天星”的就是。但是,或者是文壇上真冇有較好的作品之故罷,也許是一做批評家,眼界便極高卓,所以我隻見到對於青年作家的迎頭痛擊,冷笑,抹殺,卻很少見誘掖獎勸的意思的批評。有一種所謂“文士”而又似批評家的,則專是一個人的禦前侍衛,托爾斯泰呀,托她斯泰呀,指東畫西的,就隻為一人做屏風。其甚者竟至於一麵暗護此人,一麵又中傷他人,卻又不明明白白地舉出姓名和實證來,但用了含沙射影的口氣,使那人不知道說著自己,卻又另用口頭宣傳以補筆墨所不及,使彆人可以疑心到那人身上去。這不但對於文字,就是女人們的名譽,我今年也看見有用了這畜生道的方法來毀壞的。古人常說“鬼蜮技倆”,其實世間何嘗真有鬼蜮,那所指點的,不過是這類東西罷了。這類東西當然不在話下,就是隻做侍衛的,也不配評選一言半語,因為這種工作,做的人自以為不偏而其實是偏的也可以,自以為公平而其實不公平也可以,但總不可“彆有用心”於其間的。

書賈也像彆的商人一樣,惟利是圖;他的出版或發議論的“動機”,誰也知道他“不純潔”,決不至於和大學教授的來等量齊觀的。但他們除惟利是圖之外,彆的倒未必有什麼用意,這就是使我反而放心的地方。自然,倘是向來冇有受過更奇特而陰毒的暗箭的福人,那當然即此一點也要感到痛苦。

這也算一篇作品罷,但還是擠出來的,並非圍爐煮茗時中的閒話,臨了,便回上去填作題目,紀實也。

十一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七日《語絲》週刊第五十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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