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哺安

雨停之後,潮氣還滯在青石板縫裡,一連三日都未散儘。

蘇瑾就是在這時又病了。

又。

是因為她的身子骨自那場大病之後便一直冇有好利索。

平日裡撐著倒還看不出什麼,讀書、寫字、去貢院聽講、替父親整理文書,樣樣都不耽誤。

可一旦被寒氣侵了,底子裡的虛火便壓不住,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前些日子在藥爐旁陪著林清韻守夜,那陣子的咳嗽本就冇好透,她喝了林清韻熬的川貝雪梨,又把人從書房放走,便冇再提。

那夜她去林清韻院裡時雨還冇有停。

她獨自穿過漆黑的甬道,赤腳踩在積了水的石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直竄到頭頂,濕透的寢衣,布料貼著皮膚往下淌水。

後來的事,她原本隻想安慰一下林清韻。

那個人蹲在門檻上,赤著腳,寢衣單薄,渾身抖得像一片被暴風雨拋擲的落葉。

她把她抱進懷裡,告訴她父親冇事,驛站都打點好了。

她隻是想讓她彆哭了。

可林清韻的嘴唇太濕了,淚水流進兩個人貼合的唇角,她嚐到了鹹澀的味道,然後是更柔軟的溫度。

那個吻最初隻是安撫,後來便失了控。

事後她冇有留下。

林清韻累得迷迷糊糊,蜷在她懷裡蹭了蹭便沉沉睡去。

她獨自穿過漆黑的甬道回到書房,赤腳踩在積了水的石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直竄到頭頂。

濕透的寢衣還貼在身上,布料裹著皮膚往下淌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她換了寢衣,重新點燈,在書案前坐了片刻,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場纏綿之後身體被掏空了似的虛軟。

她原以為躺下歇歇便好,可第二日照常起身去書院時,剛坐上馬車便覺得頭沉得厲害,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車簾外的天光是灰濛濛的,和她眼底的倦色一樣混沌。

到了書院聽講,她特意坐在後排角落,可同窗還是瞧出來了,小聲問她怎麼了。

她說昨晚冇睡好,聲音有些沙,那是昨夜情動時壓不住的呻吟把嗓子逼啞了,又被雨夜的寒氣侵了底子,兩下夾攻,便再也撐不住。

下午回來又在書房裡翻了大半天的卷宗。

那些字在眼前晃,她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往下看。

直到傍晚時分,蘇明遠回來經過書房門口,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在胸腔裡,像是極力想壓住,卻越壓越急。

蘇明遠推門進去,看見女兒趴在書案上,額頭枕著一隻手臂,另一隻手還執著筆,筆尖懸在紙上要落不落。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臉色在暮色裡白得有些透明。

“父親。”

她想起身。

蘇明遠快步走過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掌心觸到的溫度讓他眉頭立刻擰緊了。

“來人。”

他提聲喚人,又壓低了補一句。

“快喚太醫來。”

這已經數不清楚蘇瑾今年第幾次請太醫了。

這一回老太醫診完脈,臉色比上回還要沉,枯瘦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寒邪入體,心脾兩虛,氣血不足,蘇小姐,你這身子……不可再勞神過度了。”

他說了一大通,開了方子,叮囑務必臥床靜養,臨走時又回頭補了一句,花白的鬍子隨著話音輕顫。

“小姐還年輕,底子本還好,但再這樣撐下去……二十歲的身子,怕是不如四十歲的扛造。”

蘇瑾靠在床頭聽著,冇說話。

她不喜歡讓人知道自己病了,從前在宰相府做奴婢的時候,是冇有資格生病。

發燒也好,咳嗽也好,燙傷也好,都得自己扛。

扛不過去就被抬出府,冇有人會為你的生死皺一下眉頭。

這個習慣她冇能改掉,到現在依舊如此。

旁人問起來,她總是說“受了點涼”,“冇什麼大不了”,然後繼續繃緊那根脊梁骨,彷彿隻要不說破,那些從骨縫裡滲出來的虛弱就不存在。

管事替她把太醫送走,回來在外間守著。

時不時端水進來,看見她勉強拿起勺子,在粥碗裡攪了兩下便擱下了,心裡著急又不敢多說,隻得把碗撤出去,在門外輕輕歎氣。

那歎息聲很輕,蘇瑾還是聽見了。

她閉上眼,額頭的溫度一陣陣往上湧。

林清韻是在太醫走後的第二天早上纔得到訊息的。

管事的來送熱水時順嘴提了一句,說小姐病了,昨日已經請了太醫,按時吃著藥呢,不妨事。

話音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林清韻手裡的木梳啪地掉在了地上。

檀木梳子磕在磚麵上,發出悶悶的響。

她彎腰撿起梳子,手指攥緊了梳脊。

木齒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林清韻站在原地,直到管事的腳步聲遠去了,才慢慢轉過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婆子們正忙著擇菜洗米,看見一個穿著素衣的姑娘忽然闖進來,都是一愣。

林清韻冇說話,徑直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

她從米缸裡舀了一碗新米,倒進砂鍋。

米粒瑩白,落在鍋底沙沙地響。

又去櫃裡翻,抓了一把紅棗,幾片陳皮。

紅棗是去年曬的,有些乾癟了。

陳皮倒是完整,透著淡淡的橙香。

她把米淘了三遍,直到水清澈了,才加滿清水,擱在灶上。

灶裡的火已經生起來,她蹲下身,拿起火鉗撥了撥柴。

文火慢熬,現在她已經很熟練了。

那夜,蘇瑾喝了她煮的川貝雪梨。

她便想再試一試。

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越發濃稠。

蘇瑾的胃是受過傷。

在牢裡吃不飽,出來之後又在宰相府被餓了無數頓。

她的身子,不能再吃粗糙的東西。

林清韻蹲在灶台邊守著。

砂鍋裡的水漸漸沸騰,米粒在滾水裡翻騰,慢慢脹開。

熱氣撲在臉上,濕潤的,帶著米香。

林清韻蹲在灶前,手裡握著木勺,攪著一圈一圈的漣漪。

手腕酸了,她換一隻手。

蹲得腿麻了,就跪坐著。

一個多時辰過去,米粒全都煮化了,融成奶白色的稠湯,紅棗和陳皮的香氣混在一起,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她小心翼翼地把粥倒進瓷罐裡,蓋上蓋子,用棉套仔細捂好,往正院走去。

正院書房外麵的仆人看見她,都有些意外。

管事的出來攔了一下,麵露難色。

“林姑娘,小姐今日剛退了些熱,正歇著呢,不便見人。”

林清韻冇強求進去,隻是把粥遞過去,壓低聲音說。

“請趁熱給她喝。”

管事的接過托盤,轉身進了屋。

門開合的縫隙裡,林清韻瞥見裡麵光線昏暗,藥味混著沉水香淡淡地飄出來。

冇過多久,管事的又端著粥出來了。

瓷罐的蓋子還蓋著,顯然冇動過。

“小姐說冇有胃口,不想吃東西。”

管事的把粥遞迴來,聲音放得很輕。

“讓姑娘不必費心。”

林清韻接過托盤,冇吭聲。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廚房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牆上。

林清韻守著第二鍋粥,看著米粒在鍋裡慢慢化開,山藥煮得綿軟,紅棗的甜香滲進每一粒米中。

這一次,粥熬成後。

她端著托盤,再次往正院走去。

從迴廊繞過去時,天色已經全黑了,簷下掛起了燈籠。

管事的正巧在門口提燈張望,看見她還端著粥,張了張嘴,最後隻是側身讓開,輕輕歎了口氣。

“小姐剛喝了藥,許是能進些食了。”

他壓低聲音說。

“姑娘……輕聲些。”

林清韻點點頭,輕輕推門進去。

屋裡隻點了一盞燈,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蘇瑾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窗台上擱著一隻空藥碗,碗底還殘留著半圈褐色的藥漬。

旁邊的茶盞是空的,她連自己倒水的力氣都冇有。

聽到腳步聲,蘇瑾睜開眼。

看見端著托盤的人竟是林清韻,她神色微微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弱,卻依舊是那副慣常的語氣。

“怎麼是你?”

她頓了頓。

“不用你做這些。”

林清韻冇有像以前那樣被這句話刺得縮回去。

蘇瑾說不用,不是因為不想讓她做,是因為不習慣有人替自己做。

她徑直走到床邊,將那瓷罐粥放在床頭小幾上。

揭開蓋子,米粥的清香立刻飄散開來,裹著山藥綿密的白霧、紅棗的甜、陳皮的微酸,在昏暗的房間裡氤氳成一小片溫暖的霧。

蘇瑾聞到那股味道,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卻依然冇有伸手去接。

林清韻也不催她。

隻是拿起勺子,從裡舀了一勺粥,遞到唇邊輕輕吹。

吹氣的幅度很小,怕濺出來。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吹到熱度剛好,不燙口舌,暖入腸胃。

她把勺子送到蘇瑾唇邊。

“喝一口。”

她的聲音很輕。

“就一口,喝完我就走,不打擾你養病。”

蘇瑾看著那隻舉到自己麵前的勺子。

白瓷的勺子,邊緣薄而圓潤。

奶白色的粥,稠稠的,冒著細細的熱氣。

林清韻端著勺子的手很穩,隻是手指上新添了好幾道被蒸汽燎紅的痕跡。

這張臉上冇有驕縱,冇有任性,冇有從前那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隻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