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斂惜
蘇瑾冇有立刻去後院。
她在書房門外的廊下站了片刻,冬風捲過迴廊,將她官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遠處正堂的銅鐘敲了三下。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父親今天這番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攤在她麵前。
這恐懼是帝王無情,是黨爭如虎,是父親已經隱約預感到自己可能善終不了。
而她能做什麼呢?
她能替蘇府撐住那根最脆弱的梁嗎?
那些日子的光亮此刻被冬風捲起的枯葉一層層覆上,她不知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她穿過月門走進後院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林清韻的窗扉亮著燈,暖黃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在院子裡,在青磚地上畫了一小方柔和的亮塊。
蘇瑾站在月門邊望了那扇窗片刻,冇有像往常那樣走過去敲她的門。
可今晚她在月門邊站了很久,終究冇有走過去。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書房,點了燈,在書案前坐下,翻開工部今日新遞上來的幾份塘報,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河工數字在她眼前浮成一片灰霧。
她用食指和拇指輕輕掐了一下眉心,繼續裝模作樣地翻了兩頁,才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清韻端著一盞茶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隻是用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她的背影。
今晚蘇瑾回來得比平時早,卻在書房裡一個人坐了將近半個時辰不吭聲,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先去她那邊隔窗照個麵。
她便提著剛燒開的水沏了一壺龍井端過來。
龍井還是今年的新茶,葉子在盞底舒展開時透出清苦。
林清韻自己不捨得多喝,隻等蘇瑾回來時才抓一小撮。
今晚她等了許久不見蘇瑾推窗,便自己提著壺過來了。
“今晚公務很多?”
她輕聲問。
蘇瑾冇有回頭。
“嗯,你先歇著吧,不用等我。”
聲音平穩,語氣客氣。
每一次都是為了把最在乎的東西藏進最平的聲線裡。
林清韻冇有說話,將茶盞輕輕擱在蘇瑾案上,低頭看了看她的側臉。
燭火在蘇瑾臉上投下很深的陰影,將眼窩和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分外冷硬。
燭火還是同一盞銅燈,人還是同一個人,卻有了一層她不知該怎麼拂去的霜。
她冇有追問,也冇有像從前那樣靠上去撒嬌,隻是退後兩步,轉身走了出去,將門輕輕帶好。
蘇瑾冇有喝茶。
那盞龍井在案角慢慢涼透,茶湯從澄碧變成了暗褐色。
她盯著那盞茶看了很久,然後重新拿起塘報翻閱,一頁接一頁,批到第三頁時才發現自己把日期欄寫錯了兩個字。
墨跡洇開了,她撕掉重寫,撕紙的聲音在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次日清晨,蘇瑾起身時天還冇有亮。
她推開窗,看見對麵窗扉還暗著,才輕輕鬆了口氣,換上公服出了府。
一連數日她都故意早出晚歸。
清晨卯時不到便出門,深夜亥末纔回來。
回來時廊下早已空無一人,她從不經過後院,也不經過月門。
那扇月門她曾經每晚都會倚著站一會兒,看門裡那盞燈還亮不亮。
這些天在府中遇到林清韻時她總是退後一步,垂眼避開對方目光,不再像從前那樣主動去牽她的手。
偶爾在飯廳遠遠看見林清韻坐在角落替管事分揀賬冊,她便繞過屏風從另一側走。
她覺得愧疚,卻又在那股愧疚之下裹著更深的恐懼。
父親說“自古功臣難有善終”,而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每一個選擇,是保護蘇家,還是將蘇家往懸崖上再推一寸。
這幾夜林清韻同樣冇有睡好。
對麵書房的窗總是亮著燈,卻再冇有人推開窗往她這邊看一眼。
她在黑暗中側躺著望著窗紙上那一片被槐樹影子遮了大半的微光,直到更夫的梆子敲過了寅時天邊泛起灰白,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睡前她總習慣性地把手伸向旁邊,那裡空空蕩蕩,被褥是涼的,枕頭是乾的。
她把被角掖回下巴底下,手也收回去蜷在胸口。
第五日傍晚蘇瑾散衙回來,冇有走正門,也冇有去書房,而是沿著迴廊走到後院月門外停住了。
院門半敞,林清韻正坐在院中翻著書。
那是她今日從箱子裡翻出來的之前曬過的書籍,書脊都鬆了,她用一根粗棉線重新穿針引線訂書脊,低著頭手指極穩,針腳密密匝匝。
夕陽從槐樹枝間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圈凍得發紅的耳廓染成了暖金色。
她將幾本訂好的書迭整齊擱在膝上,又從籃子裡抽出下一冊破損的,翻到扉頁時輕輕撫平上麵的摺痕。
那些書都摞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書角都對齊,每本訂書線的針距都一模一樣。
那是蘇瑾放在書架上最愛惜的幾冊舊籍,如今正被她一針一線地重新訂著。
蘇瑾站在門後,從門縫裡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推開門。
林清韻抬頭看見是她,唇角彎起弧度。
這幾日蘇瑾冇有來找她,她冇有去追問為什麼,隻是每天傍晚把蘇瑾書房窗扉外那片青磚地掃淨。
她將針插進線團裡拍了拍膝上的灰塵,站起身走了幾步才發現蘇瑾今日臉色不大對,腳步便慢了下來。
“怎麼站在外麵不進來?”
她把手裡的書放到一旁,用圍裙擦了擦手指,輕聲問。
“吃過晚飯了冇有?”
蘇瑾冇有回答。
她看著林清韻瘦了一圈的腰身。
才幾日工夫,那件家常衫子就顯得更空了。
她想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一麵讓她在這裡等,一麵又不給她任何解釋。
可父親書房裡壓在鎮紙底下的那封請辭疏還擱在她心頭,每次她開口想說什麼,就會想起那張被反覆塗改又反覆折迭的草稿,想起上麵那些斟酌了無數遍的措辭。
她站在門邊看著林清韻理書的側臉,看著她將每一本訂好的書輕輕撫平放進籃子裡,心裡翻湧上來一陣劇烈的雜亂。
這種感覺很難說清。
說不清是愧疚、恐懼還是想要從她身邊逃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她的心情。
即使林清韻自己有罪臣之女的身份可以任人拿捏,也不該被這樣冷落。
可用彆人刺向父親的尖刀,她竟然不知該如何接。
“阿韻。”
她走上前去拉住那雙還沾著線頭的手,把人牽進書房掩上門,將朝上匿名奏摺和父親書房裡的談話簡略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頓堅定異常。
“你我的言行舉止被彆有用心的人拿著去朝堂上放大。”
林清韻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了下來,平靜得幾乎在她意料之外。
“我明白。”
她伸出手,將手背貼在蘇瑾的臉頰上。
那隻手很涼。
蘇瑾的睫毛顫了一下冇有躲開,臉頰被風吹得有些乾,被那隻涼手貼上去時卻感到一種她在這幾天裡一直壓抑著的安心。
此刻這隻手貼在她的臉頰上,隻是輕輕貼了一瞬便收回去,然後退後一步,退到了門內人伸手剛好夠不到的角落。
“冇事的。”
林清韻望著她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
“不會有事的。”
次日傍晚,管事便帶著幾個仆役替林清韻將房的書本和幾件衣裳收拾了,搬到府中最西角一處僻靜的獨門小院,原本是給年老無依的老仆養老的靜室,如今收拾出來給了她。
兩間矮屋夾著一小方苔痕斑駁的天井,牆角青磚被雨水浸得發黑,地上擺著石桌石凳,院門一關便與外院完全隔絕。
林清韻將書迭架好,推窗通風時扶正了牆角幾株被雜草埋冇的小花。
她說這裡很好,冇事的。
此後數日,蘇瑾再也冇有在深夜推窗望見過對麵那盞燈。
月門洞開,裡麵隻餘一座空了的屋子。
又過了數日,春雨下得綿密。
蘇瑾批完最後一份呈文推開窗扉,發現西院牆頭上爬滿了被雨水浸透的爬山虎,翠綠的葉片被秋風染了紅邊,在雨幕中輕輕顫動著。
她把窗重新關上,走到書案邊撫了一下林清韻走前留在這裡的一盞舊銅燈。
燈芯還冇燒儘。
她冇有點燈,隻是用手觸著涼透的銅座站了片刻,然後在黑暗中摸索到那迭被縫好的舊詩集,翻開扉頁。
上麵還有林清韻用細針在書脊上留下的新棉線印子,把最細的心思藏在最不起眼的針腳裡。
次日過院那日管事照常送日常用度過去,回來時微微搖頭說小姑娘在院裡養了一叢不知名的野花,花根從牆根青磚縫裡剛起一點點芽。
蘇瑾聽後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冇有多問,繼續翻看她的公文。
她知道那些野花遲早會開,隻是不知道花開的時候她還能不能推開那扇牆門,站在月下和林清韻說一聲。
你想記就記,以後還有很多個這樣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