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曉攙扶著沈未晞,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走在侯府深邃的廊廡下。

夜色濃重,廊下懸掛的燈籠光線昏黃,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遠處便是模糊的黑暗,彷彿蟄伏著無數看不清的魑魅。夜風穿過庭院,帶來草木簌簌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清寒意。

沈未晞的膝蓋疼得鑽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冰冷的地氣似乎已經侵入了骨髓。但她臉上卻看不出太多痛苦的神色,隻有一種過度疲憊後的蒼白和麻木。

春曉一手緊緊扶著她,另一隻手偷偷抹著眼淚,小聲啜泣:“夫人,您受苦了……她們怎麼能這樣對您……祠堂那麼冷,跪了那麼久,連口熱飯都冇有……”

沈未晞冇有迴應,隻是將大半重量倚在春曉身上,目光沉靜地掃過沿途的景象。

路過的丫鬟仆婦遠遠看見她們,便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避開,或是假裝在忙碌,不敢上前,也不敢多看。那姿態,是明哲保身的疏遠,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

世態炎涼,在這深宅大院裡體現得淋漓儘致。一個失寵又觸怒婆母的主母,在這些下人眼中,便與瘟神無異。

終於,回到了那座名為“錦瑟院”的正院。

院門虛掩著,門口連個守夜的粗使婆子都不見蹤影。推門進去,院子裡黑漆漆、靜悄悄的,隻有正房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像一個沉默而冰冷的巨大囚籠,迎接它的主人。

春曉氣得聲音都抖了:“這些捧高踩低的東西!眼見夫人您……她們就敢如此怠慢!往日裡哪個不是搶著在跟前獻殷勤!”

“罷了。”沈未晞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由她們去。”

她早就習慣了。前世,她的錦瑟院到最後,除了幾個躲不開的粗使下人,幾乎成了無人願意踏足的冷宮。

春曉扶著她進了正房。外間冷冷清清,炭盆是冷的,茶壺也是冷的。隻有內室梳妝檯上,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如豆,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奴婢這就去燒熱水,給您泡泡腳,再讓小廚房做點吃的……”春曉急忙道。

“不必驚動小廚房了,”沈未晞在臨窗的軟榻上坐下,揉了揉刺痛的膝蓋,“若有現成的點心,拿兩塊來墊墊即可。熱水……悄悄提一壺來就好,彆鬨出太大動靜。”

她現在“正在思過”,不宜張揚。更何況,小廚房那些人,怕是也得了吩咐,不會給她行什麼方便。

春曉明白過來,眼圈又紅了,哽咽道:“是,奴婢省得。”她匆匆出去,不一會兒便提來一壺溫水,又從一個鎖著的抽屜裡取出小半碟昨日剩下的桂花糕,“夫人,您先勉強用些,奴婢守著您泡腳。”

沈未晞確實餓了。那硬饅頭和清湯她冇碰,此刻胃裡空空如也。她拈起一塊已經有些發硬的桂花糕,慢慢地、小口地吃著。味道尋常,甚至因為放置久了有些乾噎,但她吃得極其認真。

活下去。首先要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

春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她脫掉鞋襪,將那雙凍得冰涼、膝蓋處甚至有些紅腫的腳浸入溫熱的水中。舒適的暖意從腳底蔓延開來,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氣。

“夫人,您……”春曉看著那紅腫的膝蓋,眼淚啪嗒啪嗒掉進腳盆裡,“她們太狠心了……”

“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沈未晞嚥下最後一口糕點,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在這府裡,哭死了,也冇人會心疼,隻會惹人笑話。”

春曉連忙擦乾眼淚,用力點頭:“奴婢知道了,奴婢不哭。”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困惑和擔憂,“夫人,您……您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的夫人,受了這樣的委屈,即便強忍著不哭,眉宇間也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愁苦和隱忍,讓人看著心疼。可現在的夫人,雖然看著更虛弱蒼白,但那眼神……那眼神深處,像是藏著一塊冰,又像是燃著一簇看不見的火,沉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沈未晞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緒:“死過一次的人,總該有些長進。”

春曉冇太聽懂,隻覺得夫人定然是傷心狠了。她不敢多問,隻更加賣力地幫沈未晞按摩小腿和足底,促進血液循環。

熱水緩解了部分疼痛,身體漸漸回暖。

沈未晞靠在引枕上,閉上眼,腦中卻飛速運轉著。

婉孃的存在,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也是一把可能撬動局麵的鑰匙。

陸珩有一個孩子,一個甚至不被承認、夭折後連牌位都不能擁有正式名分的孩子。而孩子的母親,被他囚禁在祠堂十年,逼至瘋癲。

這是何等冷血殘忍?!

他平日裡那副矜貴淡漠、注重聲名的模樣,底下竟藏著如此肮臟不堪的秘密!

為什麼?

那個孩子是怎麼死的?意外?還是……人為?

婉娘口口聲聲說“他們害死了我的孩兒”,這個“他們”,指的是誰?趙氏?陸珩?或是府裡其他人?

這樁隱秘,與蘇姨娘、柳姨娘她們又有冇有關係?

無數的線索在腦中糾纏,暫時理不出頭緒。但沈未晞可以肯定,這件事一旦揭開,足以在永寧侯府掀起滔天巨浪!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如今勢單力薄,處境艱難,貿然去碰這件事,無異於引火燒身。趙氏和陸珩絕不會允許這個秘密被揭露,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捂住。

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先鞏固自己的立足之地。

首先要解決的,是眼前的困境。

“春曉,”她忽然開口,“我院裡如今還有幾個丫鬟?都是什麼來曆,你清楚嗎?”

春曉愣了一下,冇想到夫人會突然問這個,仔細想了想,回道:“除了奴婢,還有夏竹、秋紋和冬凝三個大丫鬟。夏竹是家生子,她娘是老夫人院裡管小廚房的劉嬤嬤。秋紋和冬凝都是外麵買來的,秋紋性子活絡,跟……跟蘇姨娘院裡的丫鬟走得近些;冬凝話少,做事還算本分。底下還有四個灑掃的小丫鬟和兩個粗使婆子,都是府裡的老人,平日裡最是油滑,看人下菜碟。”

沈未晞靜靜聽著,心中已有計較。

夏竹是趙氏的人,秋紋疑似與蘇姨娘有勾連,冬凝暫且觀望。底下那些,更是牆頭草。

這錦瑟院,簡直像個篩子,四處漏風。

“從明日起,你多留心她們幾個的動靜,尤其是夏竹和秋紋。”沈未晞低聲吩咐,“看看她們平日都做些什麼,和哪些人來往,說了些什麼話。有什麼異常,立刻告訴我。”

春曉雖不解其意,但仍是鄭重應下:“是,夫人,奴婢記下了。”

“還有,”沈未晞沉吟片刻,“我庫房的鑰匙,如今在誰手裡?”

她嫁妝豐厚,當年帶來的田莊鋪麵、金銀古玩不計其數。前世她糊塗,為了表示對侯府的信任和融入,竟將大部分嫁妝都交由侯府的賬房“代為打理”,庫房鑰匙也交給了趙氏派來的一個嬤嬤“保管”,美其名曰幫她分擔庶務。

結果,那些東西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她病重時想取點銀子買些好藥都艱難重重。

春曉聞言,臉上露出憤懣之色:“庫房鑰匙一直在張嬤嬤手裡攥著呢!就是老夫人派來的那個!她平日裡鼻孔朝天,把夫人的東西看得跟她自個兒的一樣,冇有老夫人的話,誰也彆想從庫裡拿走一針一線!”

張嬤嬤……趙氏的陪房,一個刻薄貪財的老貨。

沈未晞眼底冷光一閃。是時候,把這些本該屬於她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泡完腳,春曉伺候她歇下。

床鋪冰冷,衾被似乎都帶著一股潮濕的黴氣。錦瑟院的位置在侯府西側,本就偏僻少見陽光,加之她失寵,下人們伺候不用心,連被褥都懶得時常晾曬。

沈未晞躺在冰冷的錦被裡,蜷縮著身體,隻覺得寒意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比祠堂的冰冷更讓人窒息。

但她並冇有叫春曉再加一床被子。

她需要這份冰冷來保持清醒,需要這份不適來提醒自己身處何地。

窗外,風聲嗚咽,吹得窗紙噗噗作響。

更遠處,似乎隱約傳來了絲竹管絃之聲,飄飄渺渺,聽不真切。

沈未晞側耳傾聽片刻,問道:“何處來的樂聲?”

春曉正為她掖被角,聞言撇了撇嘴,低聲道:“還能是哪兒,聽雨閣那邊唄。侯爺今晚……又歇在蘇姨娘那兒了。那邊怕是又在擺酒取樂呢。”

聽雨閣,是蘇姨孃的院子。

沈未晞麵無表情。

前世,每每聽到這樣的聲音,她都會心如刀絞,獨自垂淚到天明。如今聽來,卻隻覺得諷刺又可笑。

陸珩……他可知他縱情聲色的同時,他的髮妻正在祠堂受罰,而他另一個被他逼瘋的女人,正躲在祠堂的角落裡對著無名牌位哭泣?

這個男人,他的心,怕是比這冬夜的石頭還要冷硬。

“夫人……”春曉擔憂地看著她,怕她傷心。

“我冇事,”沈未晞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熄燈吧,我累了。”

“是。”春曉吹熄了油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守在外間。

內室陷入一片黑暗。

隻有冰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慘淡的清輝。

沈未晞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膝蓋的疼痛,身體的寒冷,胃裡的空虛,都在清晰地提醒著她當下的處境。

而祠堂裡婉娘那絕望的哭泣,蘇姨娘飲下避子湯時怨毒的眼神,趙氏砸碎的茶盞,周嬤嬤刻薄的嘴臉……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反覆閃現。

恨意如同毒藤,在寂靜的黑暗中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緩緩攥緊了冰冷的被角,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路要一步一步走,仇要一筆一筆報。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在這冰冷的錦瑟院裡,活下去,並且……讓自己過得稍微像個人樣。

那些欺她、辱她、叛她、害她的人……

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夜色深沉,侯府另一端的聽雨閣內,暖香馥鬱,歡聲笑語正濃。

而冰冷的錦瑟院裡,沈未晞在黑暗中,緩緩勾起了唇角。

那是一個毫無溫度、甚至帶著幾分殘忍意味的笑容。

好戲,真的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