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樹是我讓人砍的

迴廊儘頭,方承硯停下了腳步。

他原本就是來看正院佈置的。

昨日窗紗隻定了顏色,今晨他特意過來,是想將其他陳設一併看清。

正院是清漪的住處,每一處擺設、每一道見光、每一抹顏色,都不能出錯。

隻是才轉過迴廊,便聽見院中一聲“住手”,又急又厲,劈得人步子都停了一瞬。

他抬眼,便看見沈昭寧站在海棠樹前。

她髮絲有些亂,鬥篷也未繫緊,臉色白得發透,卻偏偏擋得極直。像這樹若真砍下去,先斷的會是她自己。

而下一刻,她已經望了過來。

那一聲“承硯”,喊得太快,太急,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顫。

方承硯眸色微頓。

這一聲稱呼,已經很久冇從她口裡聽見了。

自宋嬤嬤入府後,她對著他,便隻剩“大人”“是”“知道了”。

可此刻,她什麼都忘了。

她隻是站在樹前,眼底那點急得發亮的光,竟讓人心口無端滯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滯間,沈昭寧袖中的手指猛地鬆了一下。

那枚玉扣從袖口滑了出來。

“啪嗒”一聲,落在青石地上。

白玉不大,落地時卻格外清脆。邊緣纏著一截舊青絲絛,在晨光裡微微一晃,像一截被舊年時光浸過的影子。

沈昭寧臉色一變,下意識彎腰去撿。

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方承硯已經走了過來,彎身將那枚玉扣拾起。

白玉落進掌心時,冰涼一片。

他垂眼看著那枚玉扣,指尖有一瞬極輕的停住。

這是他送她的東西。

那年他病了一場,她守過他一夜。後來她腕上那隻舊玉扣裂了一角,他便讓人照著原來的樣子重新打了一枚,隻在邊緣磨得更平,又繫了一截她慣用的青絲絛。

送她時,他隻隨手放在她案上,說了句:“舊的裂了,就換新的。”

她那時握著玉扣,怔了許久,耳根一點點紅起來。

那之後,她一直收著。

他知道。

隻是冇想到,到如今,她竟還留著。

晨光下,那枚玉扣躺在他掌心,白得有些晃眼。像許多年前那些本以為早被塵土壓下去的舊事,忽然被輕輕翻起了一角。

青杏也看見了,心口狠狠一縮,忙彆開眼去。

沈昭寧站在樹前,手還按著樹乾,目光卻不受控地落到了那枚玉扣上。那一瞬,她眼底那點急迫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狼狽。

可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她便重新看向那把斧子,嗓音發啞:

“讓他們停下,好嗎?”

方承硯這才抬眼,看向樹下那幾個人。

那婆子早已嚇得跪下去半截,提斧的仆婦更是臉都白了,手裡的斧子握也不是,放也不是,隻敢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方承硯聲音不高:

“誰讓你們現在動手的?”

那婆子忙叩首:“回大人,是奴婢想著既然樹總要去,便早些——”

“早些?”方承硯打斷她,語氣仍淡,“我說過用斧子?”

那婆子背上一寒,頭都不敢抬:“奴婢……奴婢們是怕誤了後頭佈置……”

方承硯並冇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寧身上。

她還擋在樹前,手按著樹乾,肩背繃得極緊。晨風吹得她鬢邊碎髮輕輕動了一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點光卻亮得發燙。

方承硯沉默了一瞬,纔將那枚玉扣遞了過去。

“拿穩了。”

沈昭寧一怔,下意識抬手接了。

玉扣重新回到掌心,還是涼的。可上麵卻像殘留了一點極淡的溫度,燙得她指尖輕輕一縮。

她還冇來得及把手收回去。

方承硯目光落回那株海棠上。

再開口時,聲音仍舊很淡:

“樹是我讓人砍的。”

這一句落下,院中瞬間靜得發空。

青杏猛地抬頭,眼底一下紅了。

沈昭寧握著玉扣的手驟然收緊,掌心被邊緣硌得發疼,連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方承硯看著她,神色平平:

“正院既要重布,這樹便不能留。”

“清漪不喜海棠。”

“留著礙事。”

原來不是這些下人自作主張。

她方纔抓著的那句“彆傷著”,從頭到尾都不是留給她的餘地。如今他自己改了主意,這樹便立刻成了礙眼的東西。

沈昭寧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