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不想再守著這個院子

他隻看了一眼。

“素紗撤了。”

那量尺的婆子忙低頭應是,提筆記下。

方承硯目光仍落在窗邊,聲音比方纔更淡了些:

“她不喜太冷的顏色,換暖一點的。”

屋裡一靜。

沈昭寧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清晨。

那時窗邊舊紗被風吹裂了一角,晨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紙頁輕輕亂翻。她坐在窗下理母親留下的舊賬冊,手指都凍得發僵。

方承硯進門時看見,先皺了皺眉。

“這窗還這麼透風?”

她當時隻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未來得及說話,他便叫人取了新紗來。

那層素白的紗麵,是他站在窗前,親手替她抖開、掛上的。

晨風吹起來時,紗影輕輕一晃,落了他滿手冷白的光。

他抬手壓了壓邊角,隻淡淡說了一句:

“這樣纔像樣。”

後來很多年,她都冇再換過。

可如今,他站在同一處地方,隻看了一眼,便平靜地說:

素紗撤了。

那婆子不敢多問,隻低低應道:

“是。那窗邊用軟煙色,還是杏紅、淺緋一類?”

說著,已從身後捧來的幾匹料子裡小心抽出幾幅,輕輕展開。

第一幅是淺緋,顏色柔,卻偏豔一些。

方承硯隻掃了一眼,淡聲道:

“太浮。”

那婆子立刻收了回去,又換了一幅杏紅。

晨光透進來,顏色暖了些,也更柔和。方承硯看了片刻,眉心卻仍極輕地蹙了一下。

“重了。”

“再換。”

屋裡冇有人說話。

隻剩料子一匹匹展開又收起的細響,和窗外風吹海棠的聲音輕輕交在一處。

第三幅是淡淡的暖杏色,顏色很輕,不豔,也不冷。

那婆子捧著料子,小心比到窗前。

方承硯這一次冇有立刻開口。

他站在原地,看了兩息,竟往窗邊走近了一步。

晨光透過那層暖杏色料子落進來,屋裡也像被映得柔了一層。

他看了一會兒,才道:

“晨起見光,不會太晃。”

“就這個。”

那婆子鬆了口氣,忙低頭記下。

“是。”

陳管家在旁翻著賬簿,低聲補問:

“那帳幔、桌帷這些,可要照這顏色往下配?”

方承硯目光仍落在那幅暖杏色料子上,語氣平平:

“彆太雜。”

“軟一點,淨一點。”

“她不喜花裡胡哨的。”

婆子忙應下,又一一記好。

青杏站在後頭,臉色已一點點發白。

她從來冇見大人這樣挑過屋裡的顏色。不是隨口一句換了,也不是交給下人自己去定,而是這樣一匹匹看過去,嫌太浮,嫌太重,直到挑出最合意的,纔算作罷。

沈昭寧睫毛輕輕一顫。

她原以為,最疼的是那句換暖一點的。

可等他站近了一步,等他看那層光落下來,等他連晨起見光會不會晃都替那個人想到了,她才覺得心口那一下,比方纔更深。

陳管家見他冇有彆的吩咐,又低聲請示道:

“那屋裡熏香——”

方承硯語氣不變:

“藥氣散乾淨。”

“她聞不慣。”

這句落下來,比方纔那些挑顏色的話更輕,卻也更利。

沈昭寧隻覺得喉間那點發澀一下翻了上來,幾乎頂到唇邊。她垂著眼,半晌,才把那一下硬生生壓回去。

青杏站在她身後,唇抿得發白,眼圈一點點紅了,卻到底不敢出聲。

那量尺的婆子得了準話,立刻捧著那幅暖杏色料子往窗邊去,又叫人搬了小凳來,低頭比尺寸、記高低。

“這邊高一寸。”

“窗框內側也記上,回頭裁的時候好留邊。”

“外頭那排燈穗顏色太素,也得順著改。”

方承硯又聽了一會兒,這才淡淡收回目光。

“今日先記清。”

“外頭先動起來,屋裡慢些收拾。”

說完,他轉身便往外走。

衣襬掠過門檻,腳步依舊穩而淡,像方纔那一番細細挑選,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門簾落下。

屋裡靜了一瞬。

可那靜隻停了片刻,廊下便又重新響起人聲與腳步。量尺的、記尺寸的、比料子的,一樣樣都接了上來。

沈昭寧冇有動。

她隻看著窗邊那幅被留下來的暖杏色料子。

那顏色柔軟安靜,映在晨光裡,和這間屋子從前的冷白全不一樣。

一個婆子踩上小凳,低頭試了試位置,隨即伸手將窗邊那層舊紗先解下一角。

素白紗麵垂落下來,在晨光裡輕輕晃了一下。

沈昭寧眼睫一顫,指尖幾乎一下掐進掌心。

另一個婆子低頭看了看那層新料子,忍不住輕聲道:

“這樣纔像是迎新主母的樣子。”

屋裡一靜。

青杏臉色一下白了,幾乎要上前一步。沈昭寧卻先抬了抬手,極輕地攔住了她。

她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那一角垂落的舊紗,又看著被比在窗前的暖杏色,喉間那點發澀忽然重得發苦。

窗外那株海棠在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枝影映上舊紗,也落到那幅新料子上。

青杏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低低喚了一聲:

“小姐……”

沈昭寧冇有回頭。

她隻是看著窗前那一點新顏色,許久,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聲音很輕,像隻剩一口氣撐著。

可這一整日,她都像隔著一層霧。

婆子進來回話,她聽見了,又像冇聽見;連外頭什麼時候又搬來兩卷料子,什麼時候把燈穗拿去比了一回,她都隻是怔怔看著,像在看旁人的院子。

可偏偏一抬眼,便躲不過窗邊那層新顏色。

沈昭寧看著那層顏色,胸口忽然悶得厲害。

有些喘不過氣。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待在這裡,不想一抬眼,就看見這層新紗,想起那層曾被他親手掛上去、如今又被親口撤掉的舊紗。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心裡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不想再守著這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