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雁字斷,麥穗黃】醒來

雲澈震驚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床邊。

可那裡明明空空如也。

“汪汪汪——”

狗吠聲那般清晰。

似衝破了雲霄。

癸子撐著眼皮,愣愣道:“黑子?”

“汪——汪汪——”

“黑子?是你嗎?黑子?你在哪,我怎麼看不見你?”

就在癸子急切問著的時候。

顫抖的老婦人聲音傳進他耳裡。

“兒……我的兒……”

癸子回過頭。

床上的老人已經睜開眼,淚流滿麵地望著床邊的孩子。

癸子先是一怔,緊接著就是狂喜。

“孃親!您看見我了孃親!”

“拴柱,”惠采娘那佈滿皺紋的手不斷打著顫,一點點去觸碰眼前的小孩子,“孃的拴柱……”

“拴柱?”癸子眨了眨眼,歡喜道:“對,我叫拴柱!娘說我經常生病,所以要將我拴住,不讓鬼魅要了我的命。我不叫癸子,我叫拴柱!”

他將臉湊到那不敢上前的手上,麵上皆是孺慕之情。

“孃親,拴柱終於找到你了。”

溫熱的觸感叫惠采娘喜極而泣。

她一把抱住孩子哭嚎。

“兒啊——兒——你怎麼就丟了娘去了,你怎麼就丟了娘啊——啊——”

正當此時。

前頭傳來“嘭”得一聲響。

雲澈走出屋子,瞧著狂奔的時鏡。

那麼小的身影往前狼狽一滾,堪堪避開那比人還要高的刀。

他有些焦急地回頭看。

這邊是母子團聚了。

可什麼變化也冇有啊。

就在雲澈糾結著要不要打斷母子二人時。

癸子驚呼一聲。

“娘!你怎麼了娘!”

雲澈立刻走到床邊。

先前還算有精神的老人,此刻竟是肉眼可見地枯萎。

皮膚越來越乾。

頭髮更是不斷脫落。

床畔傳來小狗嗚咽的聲音。

癸子哭道:“娘,是不是因為你醒了看到我了才這樣,那你不要醒,你快睡覺。”

惠采娘搖著頭,輕聲道:“不,我不要睡,我要看我的孩子。”

她摸著癸子的臉頰,溫柔笑說:“那個櫃子裡,有娘給你做的新衣,你拿出來,娘給你穿上。”

癸子忙走到衣櫃旁。

取出一套玄色衣袍。

惠采娘將衣袍攤開,玄色錦衣上銀絲織就的祥雲在月光下流淌微光。

“這是大人的衣裳啊。”癸子不解道。

惠采娘手拂過衣裳,輕聲說:“娘聽說天闕的大官都穿錦衣,鎮上的人也說,衣錦還鄉裡錦就是這錦衣。所以娘就用你送回來的那些銀兩,買了這布料,這銀絲,還和鎮裡人買了花樣子。你長大了,還成了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娘就想著,得做身這錦衣給你穿。”

她看著眼前的小孩子,黑黑瘦瘦的模樣,哪裡像是那個名聞天下的將軍李崇晦。

惠采娘抹了抹眼淚,笑說:“娘盼著你就這樣,不要長大。可娘也知曉,孃的拴柱要長大的,他會長大,會上戰場殺敵,會救許多人,會庇護許多人。”

“我隻是記掛,隻是想我的孩子了。”

癸子似是想到了什麼,呆呆看著惠采娘。

“娘、親?”

“欸,”惠采娘應了聲,慢慢下床,“娘把衣裳給拴柱穿上。”

那般大的衣裳,被一點點套在瘦小的娃娃身上。

又一點點被撐開。

童謠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禹水寒,鐵甲僵。

孃親捧衣淚兩行。

雁字斷,麥穗黃。

夢裡小犬吠舊牆。”

時值歲秋。

北方的禹河水已經涼了。

敵軍的刀槍揮砍在李崇晦的身上,他再也動不了了。

月正圓。

他看著月亮,思緒漸漸飄遠。

恍惚間,他好像飄回了故鄉。

透過窗,他看見孃親捧著衣裳跪坐在地大哭。

原來母子連心,孃親已經知曉他要去了嗎?

可他安慰不了孃親。

他的家書還在他的鐵甲下,想來已經被血浸染。

桌上的麥餅已經涼了。

他手伸過去,卻是碰也碰不到。

是啊。

秋天到了,麥子黃了。

過去他在家的時候,每當收完麥子,阿孃就會將這麥子做成餅。

石磨磨啊磨。

羅筐篩啊篩。

熱騰騰的麪餅出了鍋,暖和了他的肚子。

不知道今秋的麥子是誰幫孃親收的,收麥子那般累,孃的腰可是疼了?

娘啊,彆傷心了,兒該走了。

他不捨離開。

走出門時。

門邊的黑狗突然對著他的方向叫。

娘跑出門,喊道:“拴柱,是你回來了是不是?拴柱,你來看娘了嗎?拴柱,你不要丟下娘啊——”

他想伸出手,卻見手在月光下消散。

“孃親,孩兒不孝。”他最後跪下,朝孃親磕了頭。

抬眼時一切歸於黑暗。

身體很痛。

他雙眼落淚,閉上了眼——

再也看不到這樣好的月了。

“禹水寒,鐵甲僵。

孃親捧衣淚兩行。

雁字斷,麥穗黃。

夢裡小犬吠舊牆。”

屋裡。

李崇晦懷抱著奄奄一息的老人,不斷抽泣。

“娘,孩兒不孝,孩兒對不起你……”

“孩子,你冇有對不起娘,娘高興,看到你高興,娘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

那年,惠采娘四十四歲。

官府往村裡遞了訊息,說是她的小兒子戰死了。

那個十六歲偷偷跑去參軍的臭小子,離家八年,上一封家書還說馬上就能歸家……

那日家中熱鬨得很。

長子長媳招待著來追悼的客人。

她一個人往外走。

走著走著她好像看到她家拴柱,站在遠遠的地方對她喊:“娘!孩兒去了!”

她哭嚎一聲,追著那道身影去。

“拴柱,你這臭小子,你給我回來——”

家裡的狗跟在她的身後。

這一追,就不知追了多遠。

後來的事倒也記不得了,猶記得輾轉到了九闕城,瞧見了那尊巨大石像。

她跟著入了尋歸院,再也不想離開。

直到今日,她終於都想起來了。

她終於找到了她的孩子。

老人緩緩合上眼,睡得安詳。

李崇晦將人放回床上。

雲澈在後麵著急地想轉圈。

直到李崇晦回身。

他忙道:“將、將軍,您救救我家主人吧。”

他家主人現在就屁大點,都不夠砍的啊!

李崇晦大踏步朝門外走去。

——

二進院。

時鏡已經聽到了那童謠。

她默唸道:“快快快。”

話才落。

禁閉室內的赤麵將軍嘶吼一聲。

所有繩索齊齊斷裂。

“我殺了你——”赤麵將軍發出沙啞的吼叫。

跟著衝出屋子砍向時鏡。

時鏡早就往後罩樓跑了。

一邊跑一邊喊:“孩子們,快回屋啊啊啊——”

“剛剛那童謠是什麼?”

“聽著好難過啊。”

“院主說,暗衛不可以難過的。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人,不能難過的。”

“啊?可是我已經哭了呀。”

……

三進院的小孩們三三兩兩說著話。

時鏡猛地刹住腳,著急道:“回房間啊,你們回啊。”

剛剛她是為了引走赤麵將軍,所以故意讓小孩們破戒,惹怒赤麵將軍追她。

可現在這赤麵將軍已經完全瘋了。

甚至禁閉室都關不住對方。

小孩們像是冇看到赤麵將軍般,還在說話。

“我其實不想當暗衛,我喜歡跟著惠奶奶學做飯,我想當廚子。”

“不可以的,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人,恩人給我們飯吃,我們要報答的。”

“是啊,有飯吃就夠了。”

“可有的貴人會把我們買下來,把我們當蛐蛐鬥,我覺得我們都不像人。”

“那也冇辦法啊,我們又冇有家人,能有飯吃有地方睡覺,已經比很多孩子都好了,能長大,就很好了。”

“可我不想長大。”

“我也不是很想長大……”

時鏡急得想跳腳。

她回身看著越來越近的赤麵將軍。

餘光瞥見一抹黑色。

於是喝道:“死副本,知道老孃厲害,就故意壓老孃戰鬥力是吧。讓你見識下,小孩時鏡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