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生死坊】範進中舉(上)
空氣黏熱。
時鏡站在青石板路旁,耳朵裡灌滿了議論聲。
聲音從茶攤、門縫、井邊飄來,皆繞不過一個名字:
“範進……”
“那範進啊,成日裡抱著幾本破書,功名考不上,倒把一家老小餓得眼發綠。”
“誒,聽說了嗎?範進中了秀才!”
“多大歲數了?五十四!學官瞧他頭髮全白,可憐他罷!”
聲音疊著聲音,目光織成網。
可奇怪的是,名字在、議論聲在,範進這個人卻不在。
時鏡掃視整個街巷。
董秋彤踮腳張望,花荔甚至繞到巷尾轉了一圈。
能看見的隻有挑擔的貨郎、叫賣的瓜販、倚著門嗑瓜子的婆子。
時鏡走近那個嗑瓜子的老婆子。
老婆子正跟人嘲諷。
“……中個秀才就了不得了?我呸!三十年的米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時鏡接上話茬,學著對方的腔調:“這麼大年歲才得個秀才啊,那不能是讀書的料子,趁早去掙兩個子養家纔是正經。”
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口光影微微扭曲。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藍布直裰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視野裡。
他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走著。
走著走著,撞上了一個扛鋤頭的老漢。
他下意識躬身作揖,嘴唇囁嚅:“範進衝撞,還請您……”
“哎喲喂!”那老漢猛地跳開,腰彎得比範進更低,幾乎要跪下去,“小老兒叫屎糊了眼珠子!竟是衝撞了秀才老爺!該打,該打!秀才老爺您萬萬恕罪!”
時鏡身側老婆子用胳膊肘撞撞她,壓低聲音,語氣酸溜溜的。
“瞧瞧,人當了秀才就是不一樣!前兩日這老孫頭還讓範進給他寫春聯不給錢,還搭著範進的肩說什麼‘讀一輩子書不如老子一鋤頭’,現在?嘿,恨不得跪下去舔鞋底子。”
“都是老百姓出身,都活一口飯。”時鏡故意道。
老婆子臉上的八卦熱情瞬間消失。
她站直身體,上下打量時鏡一眼,眼神像在看傻子。
“秀才老爺跟老百姓能一樣?”老婆子撇撇嘴,聲音拔高,“讀書的骨頭,跟扒糞的骨頭,那都不是一種東西!我兒子要是能中秀才,我可不在這跟你磨牙,冇得掉了身份!”
說完扭身就走。
時鏡再轉頭,範進的身影又消失了。
經過三人摸索,漸漸發現副本死亡規則:
1、不順應集體將被集體排斥
2、不能對範進出手
“得迎合他們的認知,”三人在僻靜窄巷裡,時鏡總結道,“隻有頻率對上了,我們才能進入‘能看到範進’的那層現實,或者說,範進就是他們的產物,時代的產物,社會風氣的產物,所以範進一定會中舉也一定會瘋,我們阻止不了。”
董秋彤沉吟:“範進中舉的小說原本就是作者寫來諷刺封建時代科舉製、八股取士的,如果範進的瘋不能阻止,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胡屠戶,”花荔看向時鏡,肩頭的洋娃娃發出聲音,“範進瘋了後被丈人胡屠戶打醒,利用胡屠戶或許可以抵抗瘋了的範進。”
時鏡點頭。
“是條路子。”
如果冇有合適法子,那就和瘋魔版範進硬剛也能成。
就像屠戶給了範進一巴掌一樣,玩家拳打BOSS通關。
但範進中舉也要時間,她們不好乾等著。
時鏡道:“個體肯定不好影響集體的,但……極端個體說不定可以。”
董秋彤和花荔紛紛表示不解。
但很快她們就明白過來,隨即陷入驚恐。
因為時鏡跑去殺人了。
她殺了張鄉紳——
這個在原故事中範進中舉後第一時間趕來攀附,之後又慫恿範進一同魚肉鄉裡,最終間接釀出人命的地方劣紳。
按時鏡的話說:“範進是時代產物,張鄉紳也是啊,殺死張鄉紳,殺死官僚主義。”
說話時,還一臉正義。
她不止殺死“官僚主義”,她還劫富濟貧,偷了幾戶富戶,把人家的錢糧往其他人家送。
官府很快就貼出了懸賞令,上頭赫然就是時鏡的畫像。
花荔和董秋彤眼睜睜看著時鏡以暴力方式,將自己硬生生插入故事線。
看著時鏡一邊被追殺,一邊殺人。
殺剝削百姓的衙門官吏。
殺仗著身份欺壓街坊的富紳。
還殺了因為孩子冇讀好書將氣撒媳婦身上的醉鬼。
她像是忘了這是範進中舉的故事,忘了範進和要過副本,跟殺人魔一樣在副本裡一刀一個NPC。
於是董秋彤發現,NPC們討論範進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們開始關門閉戶,甚至有些避諱說起科舉、當官的事。
董秋彤還發現之前街上一個張口就是“我舅姥爺在哪哪哪當官”的攤販現在都改口了——
“我就是個可憐的老百姓,哪有那個攀高枝的福啊,我舅姥爺也就給人家看門的。”
說這話時,他眼睛不住地瞟著街角,彷彿那裡隨時會走出一個拖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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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說,那殺人魔太冇人性了,還恨官。
有個差爺隻是踢了一個菜販子一腳,就被砍斷了腿。
街上來來往往的官兵在抓人。
但是大家都知道,抓不到。
而且誰也不知道,下一個人會在什麼時候被殺,是因為跟哪個官員扯上關係被殺。
就是範進的老丈人胡屠戶都收斂了幾分,他曾大聲說自己跟張鄉紳有牽扯,如今生怕刀架在他脖子上,腦袋跟身體分了家。
在這股壓抑的氛圍中,放榜日終於到了。
學政衙門外人山人海,空氣熱得發燙。
紅榜高懸,無數眼睛貪婪地搜尋著上麵的名字。
但與往年純粹的狂熱不同,今年的目光裡摻雜了更多東西:有依舊熾熱的渴望,有深藏的恐懼,也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觀望。
人群的喧嘩聲似乎也剋製了些,彷彿音量太大也會引來不測。
範進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背影僵硬。
董秋彤和花荔分散在人群中。
花荔不遠處,胡屠戶搓著手,脖子伸得老長,臉上混雜著焦躁與諂媚的期待。
花荔已經準備好,等範進瘋魔,就用話術讓胡屠戶去擋範進。
“中了!範老爺,您真中了!第七名亞元!”報喜的差役嗓門震天。
人群爆發出海嘯般的賀喜聲。
“舉人老爺!恭喜範老爺!”
“文曲星下凡啊!”
“範老爺日後飛黃騰達,可彆忘了鄉親呐!”
這賀喜聲浪乍聽依舊洶湧,細辨卻能發現些許異樣。
一些聲音發自肺腑,比如胡屠戶,一些是慣性的攀附,但還有不少是程式般的呼喊。
喊話的人眼睛不隻看範進,還驚慌地掃視四周。
彷彿賀喜本身也成了件可能招致危險的事情——
畢竟跟當官的扯上關係,很危險。。
唯有範進緩緩地轉過身。
範進的臉漲成一種不正常的紫紅,脖頸上青筋暴起,眼睛裡佈滿血絲,那紅色越來越濃,幾乎要滴出來。
他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
“哈、哈哈,”範進眼中的猩紅達到頂點,他高舉雙手,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我中了——”
“我中了!!!”
伴著癲狂的笑聲。
董秋彤忽地膝蓋一軟,要朝下跪去。
身份階級產生的規則壓力讓她被壓著要低頭。
花荔明顯要好許多,她並不怎麼被影響,此刻留意著胡屠戶的方向,一邊思索讓屠戶去扇巴掌,一邊扶住董秋彤。
就在範進身形越來越高大明顯要變異時。
突然。
一顆人頭飛來砸到了榜上。
鮮血濺到範進臉上。
人群在安靜後陡然炸開了鍋,驚恐喊哭聲震天響。
那是連日來血腥鋪墊後的爆發。
“殺人魔來了!”
“快跑!”
“是縣令,那是縣令的頭!”
“天爺啊,她殺死了縣令!”
範進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緩緩抬頭,自混亂的人群中一眼捕捉到那道黑色身影。
女子拖著染血的刀,笑著走向他。
“呦,中舉了啊,”那聲音漫不經心,“以後要當個什麼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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