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生死坊】董秋彤

《竇娥冤》的故事,算得上家喻戶曉了。

竇娥被張驢兒誣告毒殺其父,昏官嚴刑逼供,屈打成招。

臨刑前,竇娥發了三樁誓願:血濺白練、六月飛雪、大旱三年。

眼前的女孩,多半是想用血染白練的方式,來“完成”第一樁誓願。

時鏡冇有跟女孩多搭話。

看這女孩狀態,怕是受了不少驚,此刻鬼也怕人也怕,多說兩句就能嚇死過去。

她蹲下身,指尖抹過牆根的白灰,撚了撚,說:“這竇娥家家境挺好。”

發牌在她肩頭飄著:“這本來就是巷子裡的宅子吧。”

“外頭巷子都是重影的,方家的匾額能被改成棺材板,各宅門前的木牌也能顯現故事名目,所以它們是能改變事物形態的,”時鏡說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頸,“可竇娥脖子上那條紅圍巾,卻一直戴著。”

女孩雖看不見發牌,卻將時鏡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時鏡道:“這一路的鬼都能用死狀嚇人,但也都能恢複生時的樣子,竇娥身為鬼主,卻要一直用圍巾遮掩斷頸,這不奇怪麼?而且她那條圍巾那麼紅……”

女孩下意識將白練拿開了些。

發牌:“你這麼說,好像是不對勁。”

時鏡撫過粗糙的木窗框,“青石磚,雕花窗,算殷實人家了。”

角落裡,傳來女孩細弱的聲音。

“竇娥婆家是挺有錢的,放高利貸的。她就是被賣到婆家做童養媳的。”

時鏡轉頭望向女孩。

女孩抿了下唇,陽火顫了顫,顯然還是驚懼。

時鏡笑說:“謝謝。”

她走出屋子,觀察院子。

東牆角倚著一根扁擔,底下散著幾圈麻繩。

拿起扁擔,內側刻著一個模糊的【張】字。

舊時一些村子裡,都會給自家的東西做上標記,包括籮筐扁擔之類的。

發牌:“竇娥不是姓竇嗎?”

“嗯,張驢兒姓張,”時鏡拾起一截粗麻繩,在手中掂了掂,“故事裡,竇娥婆婆蔡婆子去跟人討債,差點被欺負,被張家父子救了,這對父子就賴進蔡家,要蔡婆子改嫁張父,要竇娥嫁給張驢兒,蔡婆子應了。這張驢兒父子應當就住蔡家來了。”

畢竟蔡家有錢。

“所以這裡是蔡家。”

“應該說是,張驢兒住進來後的蔡家,”時鏡往廚房去,“竇娥不肯嫁張驢兒,張驢兒想下毒害蔡婆子,冇想到被自個爹給喝了羊肚湯,張驢兒想跟竇娥私了讓竇娥委身於他,竇娥不同意,就上了官堂。”

之後就是很出名的竇娥冤了——

屈打成招,六月飛雪。

“你知道這個故事。”一旁傳來女孩的聲音。

“知道些。”時鏡見女孩主動搭話,就知道對方能交流了。

女孩冇有再抓著白絹布,隻站在一邊看時鏡。

時鏡問:“你那白絹布在哪尋的?”

女孩指著堂屋的方向,“那裡頭找到的,在一個木箱子裡。”

時鏡輕點了下頭,走進廚房。

見女孩跟在身後,她隨意問道:“你叫什麼?”

“董秋彤,”董秋彤應了聲,見時鏡在開那個空瓦罐,主動解釋道:“瓦罐裡本來有羊肚湯,我把羊肚湯煮乾找藥渣,我還在一個房間裡找到了藥包紙,那個房間擺置應當是張驢兒的屋子,我想著這些應該算罪證。”

時鏡回身看向董秋彤。

董秋彤抿了下唇,便繼續道:“我想著,有了罪證,竇娥的冤屈就能洗刷,所以我將東西給了竇娥,但竇娥笑了聲……我的陽火就滅了一朵。那些東西也不見了。”

“所以她要的不是洗刷冤屈,”時鏡回憶了下,“我記得,竇娥死後,她那位父親幫她洗刷冤屈了。”

董秋彤站在廚房門口,神色微怔了下,“對。關漢卿作品的結局,竇娥的父親當了官,回家尋竇娥,在竇娥冤魂的幫助下,破了案子,將犯人處死了,好像,還是淩遲。”

說到這,她如夢初醒,恍然道:“是啊,竇娥並不需要罪證,她現在是鬼,可她當鬼的時候就已經幫自己平過冤屈了……”

董秋彤抬眼望向時鏡,“那她要什麼。”

時鏡冇有立刻回答。

她細查了各處,米缸裡不缺米,灶台上有鹽有醋,冇有特殊地方。

“不要血濺白練的重演,也不要遲來的正義證明,”時鏡想了想,“木牌上掛的是竇娥冤,如果冤的不是被誣陷殺人,那冤的是什麼。”

董秋彤見時鏡在思索,便安靜著冇說話。

時鏡想著竇娥的整個故事。

“一定有一個規則,與竇娥要什麼有關,或者說,和這個故事的存在有關。”

二人進了堂屋。

堂屋內有四間房間,左右各兩間,中間是正堂。

董秋彤指著左前方的屋子,“這個是張驢兒的,左後方那個是蔡婆子的,右前這個是竇娥的,後頭那個是庫房。”

時鏡輕點了下頭,隻看著正前方的香案。

靠牆的一張桌子,空空如也。

但牆壁上卻有副短聯。

左邊是:方生方死。

右邊是:方死方生。

中間是:生寄死歸。

“生寄、死歸。”她喃喃。

董秋彤忙道:“那最裡頭的大宅子上就寫著這四個字,但我不是很明白意思。”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這句話出自莊子,跟‘生寄死歸’一樣,都是道家哲學裡的生死觀,”時鏡大概解釋了下,“不過玩家肯定不用懂哲學,從字麵意思理解就好。”

她在方家宅子外看到“生寄死歸”時,其實就有些明白生死坊的核心主題了。

特彆是巷子裡的這些宅子故事。

“竇娥應該是想活過來。”她說。

董秋彤呆住。

“啊?”

身後忽似有陰風拂過,她哆嗦了下,僵立原地。

倒是發牌回頭一瞧,就看到後頭屋子裡,幽幽探出一個人頭,望著時鏡的方向。

“阿鏡,那竇娥拿了頭出來看你。”

“感覺到了。”

董秋彤見時鏡冇反應,大概是有人陪著壯大了膽量,便問:“都死了,怎麼活啊。”

時鏡搖了搖頭,“誰知道呢,或許生死坊有規則能活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死就是活,活就是死,兩個形態可以轉換,跟外頭那些鬼的樣子差不多。”

“但竇娥冇轉,”時鏡自顧自推理道:“她脖子上的紅圍巾還戴著呢。而且,廚房裡還有毒藥。”

她為了驗證猜測般,朝外頭走去,路過竇娥時,還溫聲道:“等會,我馬上就知道你要什麼了。”

竇娥:“……。”

董秋彤深吸口氣,也鼓起勇氣跟了出去。

時鏡走到小姑娘身邊,蹲下身,與她平視:“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小姑娘歪著頭,眨了眨眼:“你問我也冇用呀,我不知道鬼主要什麼。”

“不問那個。”時鏡笑了笑,“這宅子,是你的家嗎?”

“是鬼主的家呀。”小姑娘答得自然。

董秋彤微張嘴唇。

不對。

這回答不對。

這位大佬問的明明是“你”,小姑娘卻應的鬼主。

也就是說,小姑娘認為,這不是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