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記得你。”蘇望亭突然說道。

那名弟子聞言一怔,再次抬頭。

“你…記得我?”

蘇望亭點頭:“若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霜花宮護法崔平的徒弟。”

那名弟子茫然點頭:“你…你如何會得知?”

“當年雖不熟,但好歹同在一個宗門,年歲相仿的我還是記得一些的。”

那名弟子聞言大駭:“這麼說,你也是霜花宮的人?”

“曾是。”

“不、你等等!!”那名弟子似乎想起了什麼,直愣愣的仰望著蘇望亭的臉,“你這…這張臉似乎……”

蘇望亭嘴角一揚:“霜花宮曾收了一名、也是唯一的一名異邦弟子。”

“異邦的弟子……”

那名弟子皺眉苦苦思索,突然,猛的再次抬頭。

“九州的那個??”

未等蘇望亭回話,那名弟子癱在了地上,臉色肉眼可見的蒼白了起來。

“想起來了?”

那名弟子大口喘著粗氣,顫聲道:“想…想起來了!!你是蘇…蘇望亭!!你是血修羅,蘇望亭!!”

蘇望亭輕哼一聲,冷冷道:“你叫什麼?”

那名弟子耷拉著腦袋,喃喃道:“在下…尹成梁。在你的恩師柳亞子護法去世之後,在…在下也曾與眾師兄弟一起排擠過你,在下……該死!!”

頓了頓,尹成梁連連甩頭,哀聲道:“完了、完了……萬萬未料到你血修羅竟然回到了新羅,此事…麻煩了……”

蘇望亭冷笑道:“你指的是何事?”

尹成梁低聲道:“自然是宗門易主之事了。在下深知你與白葵昔日相交匪淺,未料到,竟真將你請了回來!!”

說話間,白葵已緩步走了過來。

尹成梁渾身一顫,忙伏倒在地:“屬…屬下,見過少主。”

白葵冷聲道:“你還認我是少主?我不是你們要追捕之人麼?”

尹成梁連連磕頭,悲聲道:“我等隻是宗門普通弟子,隻是聽令行事,如何敢違師門之命。”

“我爹孃如何了?”

尹成梁立即回道:“宮主夫婦二人暫且安好,少主勿念。”

“哦?”白葵眉頭一挑,“既是奪權,還留著我爹孃的性命?這算什麼?”

尹成梁苦笑道:“這…這都是宮主…啊呸!!都是白景興夫人裴敏的主意。說是留得宮主夫婦二人性命在,自然會將少主給引來。到時…到時再一併除之。”

“混賬!!!”

白葵一聲尖叫,將尹成梁的膽兒幾乎嚇破。

“一個紅楓會派來的狐狸精竟將霜花宮玩弄於鼓掌之上!!”

尹成梁輕嘆一聲,顫聲道:“這…這些我們都心知肚明。紅楓會無非是想擺脫咱霜花宮的控製,所以才鼓動奪權。哎,那白景興對裴敏是言聽計從,而裴敏又對紅楓會言聽計從,如今已是乾坤顛倒,霜花宮大有變成紅楓會附庸的趨勢。哎,我們下麵這些人是敢怒不敢言,這真真是…紅顏禍水啊!!”

白葵強壓怒氣,問道:“那狐狸精成了我叔叔的夫人??那我嬸子呢?”

“休了,前些日子將裴敏扶正了。”

“什麼!?”白葵滿臉的不可置信,“我嬸嬸陪他這幾十年,說休就給休了?”

尹成梁輕嘆了一聲,點頭道:“如今那裴敏是母憑子貴,你叔不得不聽她的。少主你也知道,你嬸子可是一直未生下一兒半女,如今那裴敏懷上了孩子,你叔敢不聽她的?”

“那個負心漢!!”

“好了,既是得知你爹孃平安無事,且先放寬些心。”蘇望亭安慰道。

白葵銀牙緊咬,點頭。

此時尹成梁捂著腹部站起了身,糾結了半晌,對蘇望亭抱拳道:“若我記得沒錯,你應該略長於我。血…不,蘇師兄,可否念在昔日同門之誼,留…留我一命!”

蘇望亭淡淡道:“你為何認定我會殺你?”

尹成梁垂頭道:“既然我已得知白少主將你這等人物搬來相助,那霜花宮必定會將宮主夫婦轉移,並以其性命威脅你二人。你也必定會為了不讓霜花宮提前得知這一訊息,而滅我的口。”

蘇望亭點頭:“你說的很對。我不會放你回去報信。”

尹成梁聞言冷汗涔涔,回頭望了眼死去的同伴,顫聲道:“果然我今日…要命喪於此麼。”

蘇望亭冷冷道:“我可以讓你拔刀,讓你帶著尊嚴死去。”

尹成梁慘笑著連連甩頭:“能死在你血修羅的手下,本就不失體麵。拔不拔刀,沒有意義。”

“是麼。但我還是堅持給你多些體麵。”蘇望亭的右手,扶上了腰間的噬魂刀,“我拔刀結果你,是給你身為刀客的尊重。總比你那同伴的死法,要體麵的多。”

尹成梁閉上了雙眼,狠狠點頭:“我明白!”

雖然嘴上說的硬氣,可他渾身還是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人對死亡的恐懼,是本能的。

尤其是自知即將死亡的那份恐懼,更是難以剋製。

“嘶……”

長刀,緩緩抽出的聲音響起。

兩行淚,自尹成梁那緊閉的雙眼滑落。

隻見他雙拳緊捏,胸膛劇烈的上下起伏著,隻待最終一刻的來臨。

白葵默默將臉瞥向了一旁,不忍看這行刑般的屠殺。

“嗯?”

尹成梁突隻覺肩頭一沉。

睜眼一看,隻見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的刀背,正擱在自己的肩頭。

尹成梁呆若木雞。

黑刀上幽幽四散的寒氣,令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已殺了你一次。”蘇望亭沉聲道。

尹成梁大口喘著粗氣,怔怔的望著蘇望亭。

蘇望亭放下刀:“你該懂我是何意。”

“撲通。”

尹成梁跪了下去。

“在下…明白!”

“明白,便好。若你敢去霜花宮通報我們出現的訊息,我必定會殺你第二次。”

尹成梁伏下身去,對白葵磕頭道:“多謝蘇師兄手下留情。自今日起,我尹成梁的這條命就交給了少主,今生永隨她身後,做一名死士!!”

“很好。”蘇望亭這才收刀回鞘。

白葵輕舒了口氣,瞥了眼跪地的尹成梁,淡淡道:“起來吧。”

“屬下遵命。”

尹成梁迅速爬起身走至白葵的身後,手扶腰間刀柄,警惕的四下觀望。

似乎立即就完成了身份的轉變。

“這就去霜花宮?”白葵問道。

蘇望亭輕嘆了聲,低聲道:“既然你爹孃暫且安好,我想…先去個地方。”

白葵瞥了眼遠處青檀山的輪廓,麵上露出一抹苦笑:“那地方…你是該去。我陪你便是。”

“嗬。”

……

霜花宮,後山最高峰崖頂。

站在一顆歪脖子鬆樹下,蘇望亭癡癡的望著崖邊。

這裏的一切,他十分的熟悉。

一塊被坐的發亮的青石板、一間已倒塌的茅草屋,還有這崖頂上那不多的幾棵樹,這些,都令他倍感親切。

曾經一名彷徨的失意少年,在此處度過了孤獨的八年。

不。

也不儘是孤獨。

還是有些許的美好。

曾經那道翩翩出現的倩影,讓少年的心中,有了一生的牽掛。

她的出現,一掃少年心中的陰鬱苦澀。

她的出現,讓少年逐漸完成了蛻變。

可美好卻是短暫的。

她突然的出現,最後又是那麼突然的消失。

就這麼突然的,給了少年持續至今的錐心的痛!

“若薇……”

蘇望亭緩緩朝著崖邊邁著步子。

此時那名神秘的釣魚老者的話,在他耳旁響起。

“你當初,為何不隨她一起跳下?”

蘇望亭在崖邊站定,俯望著腳下的萬丈深淵,喃喃道:“你真的已不在人世了麼……當初,我該與你同去麼……”

“蘇望亭,你別!!”

白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望亭回頭,隻見白葵對著自己伸出了雙手,滿臉的急切。

這情形,就像他常做的那個夢裏一般。

隻是自己在夢裏無論如何也喊不出口,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那道身影。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襲白紗揚起,飄飄然沉入崖邊。

“你別想不開!!!”白葵搶上前兩步,再次喊道。

她幾乎快急哭了。

蘇望亭苦笑著嘆了一聲,轉身,向白葵走去。

白葵這才長籲了一口氣,輕拍著自己胸口。

她的心,幾乎快跳到了嗓子眼。

“你嚇死我了!!!”白葵跺腳道。

“嗬。”蘇望亭輕拍她的肩頭,“走吧,下山。”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間倒塌的茅草屋之時,他突然停下了步子。

“怎麼了?”白葵問道。

蘇望亭未答話,那雙眼,已瞪圓。

彷彿是看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白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倒塌的茅草屋前的地麵上,有兩塊整齊摞著的方石塊。

石塊似是被人有意雕琢過,方的很規整,磚塊般的大小。

白葵眉頭微蹙,她不理解蘇望亭為何盯著這兩塊石頭髮起了愣。

甚至還麵露震驚。

可她哪裏知道,蘇望亭此時不但震驚已流於麵上,心裏,更是波濤洶湧!

原來,那兩塊石頭,是他曾經與秦若薇的暗號。

秦若薇曾與他約定過,若是來崖頂尋他而未得見時,便將這兩方石塊摞起,待蘇望亭回來看見,便知她曾來過。

可蘇望亭明明記得,兩年前,當傷心欲絕的他離開此崖之時,親手將這兩方石塊給扔進了草叢。

畢竟斯人已去,再也無人給他留下來訪的暗號。

可為何此時,這兩方石塊卻會被整齊的摞好??

他與秦若薇之間的暗號,可是絕無第三人知曉的!!

“看什麼呢?”白葵再次問道。

蘇望亭未理會,快步走至石塊前蹲下。

輕撫石塊片刻後,蘇望亭緩緩移開了上麵的一塊。

“這是!!!”

蘇望亭雙瞳猛的收縮!!

隨著上麵的石塊被緩緩移開,隻見下方石塊之上,竟出現了四個小字!!

“終待君歸。”

蘇望亭的猛的回身,再次衝到了崖邊!

白葵倒吸了口涼氣,腦中嗡的一聲響。

可好在,他終於是停在了崖邊。

隻見那道落寞的身影,垂頭無語。

幾滴淚,掉落萬丈深淵。

“若薇,是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