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晨曦透過E-17公寓樓狹窄的窗戶,吝嗇地灑下一小片灰白的光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蘇玄在硬板床上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已經一整夜。身體內部依舊傳來陣陣空虛的鈍痛,但比起前兩天那種瀕臨崩潰的感覺,已經好了太多。“溫元散”的藥力早已耗儘,剩下的,是靠《泣血訣》那微弱但持續的氣流,以及他自身頑強的生命力,一點一滴地修補著千瘡百孔的身體。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冰封般的清明。一夜的修煉,讓他的精力恢複了些許,雖然距離痊癒還遙遙無期,但至少已經能夠進行正常的日常活動,甚至應對一些低烈度的衝突——前提是不再像停屍間那樣,過度催動《泣血訣》去搏命。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骼發出細微的、令人不適的“哢噠”聲,那是傷勢未愈的征兆。他走到那個簡陋的洗手池前,用冰涼的冷水洗了把臉。水中倒映出的那張臉,依舊蒼白,顴骨因為消瘦而微微凸起,但眼神卻銳利如舊,甚至因為這段時間的經曆,而沉澱出更深沉的冰冷。
今天的目標是任務大廳。他需要點數,需要資訊,也需要通過接取合適的任務,來測試自己目前的恢複狀況,並獲取更多關於這個精英區、以及可能治療本源損傷的線索。
他換上那套深灰色作戰服,將鎮魂刀重新用布條仔細纏好,背在身後。將剩餘的“溫元散”、“續命膏”、濃縮營養合劑、以及最重要的虛空結晶和殘缺密匙,分開藏在作戰服內襯特製的口袋和行軍揹包的夾層裡。確認冇有遺漏,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精英區街道,比昨日傍晚更加安靜。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神色嚴肅。空氣清冽,帶著晨露的味道。蘇玄按照記憶中的地圖,朝著任務大廳的方向走去。
任務大廳位於精英區的中心地帶,是一座異常宏偉的、類似古羅馬萬神殿般的圓形建築,高聳的穹頂,粗大的石柱,入口是兩扇巨大的、雕刻著複雜花紋的青銅大門。此刻大門敞開,不斷有玩家進進出出,人聲隱隱傳來,比街道上熱鬨得多。
蘇玄邁步走入大門。門內是一個極其廣闊、挑高驚人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冇有支撐柱,整個穹頂彷彿懸浮在半空,上麵繪製著巨大的、色彩斑斕但意義不明的星空圖案。柔和而明亮的光線不知從何處灑下,照亮整個空間。
大廳內部被劃分成數個區域。最顯眼的是四周牆壁上,懸掛著數十麵巨大的、類似電子螢幕的光幕,上麵密密麻麻滾動著不斷更新的任務資訊,從簡單的采集、護送,到危險的探索、清剿,再到極其罕見的特殊懸賞,種類繁多,顏色也各不相同,代表著不同的難度等級和獎勵。光幕下方,是數排類似銀行櫃檯的服務視窗,有穿著統一製服的工作人員在辦理業務,視窗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大廳中央是休息和自由交流區,擺放著許多圓桌和椅子,此刻已經有不少玩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交換情報,或者爭吵著什麼。空氣裡混雜著汗味、菸草味、咖啡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冒險者與亡命徒混合的躁動氣息。
蘇玄站在入口處,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大廳。這裡的人,比外麵街道上的更加“生動”,也更加危險。他能看到眼神銳利、裝備精良的獨行客,也能看到配合默契、低聲討論戰術的小隊。有穿著華麗法袍、身邊縈繞著微弱元素波動的施法者,也有肌肉賁張、揹著巨大兵刃的戰士。還有一些人,氣息陰冷,眼神躲閃,一看就不是善類。
他冇有立刻走向任務光幕,而是先走到大廳角落一個相對安靜的飲水處,接了一杯免費的、味道寡淡的清水,找了一個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他需要觀察,瞭解這裡的規則和氛圍。
他一邊小口喝著水,一邊將“真實之眼”的能力提升到目前能維持的極限,仔細觀察著那些光幕上滾動的任務資訊,同時耳朵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談話。
“……‘幽暗森林’外圍的‘影狼’最近有點躁動,報酬還行,但一個人去有點懸。”
“鐵血會在招人開荒‘熔岩地窟’三層,要求至少通關過兩次精英副本,有火抗裝備優先……”
“聽說了嗎?內城那邊有人釋出了關於‘古代遺蹟’的長期探索任務,報酬高得嚇人,但據說折了好幾隊精英進去了……”
“……天盟那幫雜碎,昨天又在西街堵了一個落單的女玩家,搶了東西不說,還想把人擄走,幸虧守序者的人路過……”
“噓,小點聲,那邊就有天盟的人……”
蘇玄的目光順著最後那個壓低的聲音,看向大廳另一側。那裡聚集著七八個人,穿著不統一,但大多神色倨傲,眼神凶狠,腰間或背後都帶著武器。他們圍在一張桌子旁,聲音不小,旁若無人地談論著最近的“收穫”和哪個新人“不識抬舉”。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穿著黑色皮甲的光頭漢子,似乎是小頭目,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
天盟的人。果然在這裡也有眼線。蘇玄收回目光,不動聲色。他現在狀態不佳,不想過早引起衝突。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任務光幕上。任務按照難度和類型,大致分為白色(普通)、綠色(簡單)、藍色(一般)、紫色(困難)、橙色(危險)、紅色(絕境)以及極少見的金色(特殊/未知)。獎勵也從幾十點到上千點不等,有些還附帶稀有材料、裝備或特殊權限。
蘇玄快速篩選著。他現在需要的是點數,但又不能接取太過危險、可能暴露他目前虛弱狀態的任務。那些需要長時間離開安全區、或者明確要求團隊合作的任務,暫時不考慮。最好是短平快,有一定獎勵,又相對獨立的任務。
他的目光落在一條藍色任務上:
“調查失蹤案”
難度:藍色(一般)
類型:探索/調查
地點:精英區外,廢棄礦洞(已標註)
內容:近日,精英區外圍‘黑石哨站’附近,接連有外出采集資源的玩家失蹤,最後出現地點均指向一處廢棄舊礦洞。初步探查發現礦洞內有異常能量殘留及不明生物活動痕跡。任務要求:進入礦洞調查失蹤原因,獲取有效線索(如殘留物、影像記錄等),並評估威脅等級。如遇可控威脅,可酌情清除。
建議人數:1-3人。
基礎獎勵:生存點數 300點。根據調查結果追加獎勵。
備註:失蹤者中包括一名守序者外圍成員。該組織對此任務額外關注。
藍色難度,單人可接,地點在精英區外圍相對熟悉的區域(黑石哨站他有點印象,是進出精英區的一個小型中轉站),任務目標是調查而非強攻,比較符合他目前的情況。而且,失蹤者中有守序者的人,或許能藉此機會,以非正式的方式,接觸一下這個組織,獲取一些資訊。
就它了。
蘇玄站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個空閒服務視窗。視窗後麵坐著一個年輕的、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刻板的男性工作人員。
“接取任務,‘調查失蹤案’,編號B-7741。”蘇玄平靜地說道。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在麵前的儀器上操作了幾下。“B-7741,確認。請出示你的身份憑證。”
蘇玄將自己的玩家編號(114514-3)報出,工作人員覈對後,點了點頭。“任務已接取。相關地圖和基礎情報已發送至你的個人介麵。任務時限:72小時。超時未提交有效成果,視為失敗。請注意,該任務涉及未知危險,建議做好充分準備。另外,”工作人員頓了頓,推了推眼鏡,“守序者公會對此任務有額外關注,如果你獲得關鍵線索,前往他們大廳彙報,可能會獲得額外酬謝。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直接向我們提交。”
“明白了。”蘇玄點頭,轉身離開視窗。
就在他轉身,準備去大廳一側的補給區,用所剩不多的點數兌換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基礎物品(比如照明、繩索、簡易解毒劑)時,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喲,生麵孔啊。新人?剛來精英區就敢接藍色任務?膽子不小嘛。”
蘇玄停下腳步,側頭看去。隻見兩個穿著打扮流裡流氣、眼神不正的男人攔在了他麵前。一個瘦高,染著黃毛,耳朵上打著一排耳釘;另一個矮胖,滿臉橫肉,脖子上有刺青。兩人都斜著眼打量著蘇玄,目光在他背後用布條纏著的長條狀物體上停留了一下,又掃過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簡單的作戰服,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視和貪婪。
是天盟外圍的那種混混。蘇玄心中瞭然。看來自己一進任務大廳,就被這些人盯上了。或許是因為生麵孔,或許是因為自己看起來“好欺負”。
“有事?”蘇玄的聲音冇有起伏,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
“冇什麼大事,”黃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就是看兄弟你麵生,提點你幾句。這精英區,規矩多,有些任務,不是誰都能碰的。尤其是……跟某些‘大人物’沾上關係的任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蘇玄剛接取的任務資訊。
“哦?什麼規矩?”蘇玄問。
“規矩就是,”矮胖男人接過話頭,聲音粗嘎,“新人來了,得懂‘孝敬’。看你接的這個任務,油水應該還行。這樣,我們哥倆也不多要,任務獎勵的三成,就當是保護費,保你在做任務期間,冇人找你麻煩。怎麼樣,公平吧?”
勒索。**裸的勒索。而且胃口不小,張口就要三成。
蘇玄看著他們,冇有說話。大廳裡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有的露出看好戲的表情,有的則皺著眉頭,但冇人上前。在任務大廳,隻要不動手,這種程度的“交流”很常見,隻要不鬨大,守衛一般不會管。
“怎麼?不樂意?”黃毛見蘇玄沉默,臉色沉了下來,上前半步,幾乎要貼到蘇玄身上,壓低聲音威脅道,“小子,彆給臉不要臉。知道我們是誰的人嗎?天盟!在這地界,我們說了算!識相點,把錢……哦不,把點數預支了,大家都好過。不然……”他目光陰冷地掃過蘇玄的脖頸,“出任務的時候,可冇人保證你會遇到什麼‘意外’。”
矮胖男人也配合地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哢吧”的脆響。
蘇玄的目光,從黃毛那得意的臉,移到矮胖男人那滿是橫肉的手,又緩緩掃過周圍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他能感覺到,大廳另一側,那幾個天盟核心成員的方向,也有人在朝這邊看,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彷彿在看一場早已預知結果的猴戲。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體內,那縷《泣血訣》的氣流,開始悄然加速運轉,帶來熟悉的、冰冷的刺痛感,也帶來一絲搏命的力量。他知道,今天這事,無法善了。妥協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天盟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住他不放。更何況,他本就厭惡這類行徑。
“我的回答是,”蘇玄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麵前兩人耳中,“滾。”
黃毛和矮胖男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們冇想到這個看起來病怏怏的新人,居然敢這麼硬氣。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黃毛罵了一句,眼中凶光一閃,右手快如閃電地抓向蘇玄的衣領!同時,矮胖男人也默契地從側麵一拳搗向蘇玄的肋下!兩人配合嫻熟,顯然冇少乾這種事。
然而,他們的動作,在蘇玄的“真實之眼”和無數次生死搏殺鍛鍊出的反應速度麵前,顯得破綻百出。
在黃毛的手即將碰到衣領的刹那,蘇玄動了。他冇有後退,反而微微側身,讓黃毛的手抓了個空。同時,他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後發先至,精準地扣住了黃毛的手腕內側某個穴位,五指猛地發力一捏!
“啊!”黃毛隻覺得手腕一陣鑽心劇痛,彷彿骨頭都要被捏碎,整條手臂瞬間痠麻無力,忍不住痛撥出聲。
與此同時,蘇玄的右腳無聲無息地抬起,在矮胖男人的拳頭即將擊中他肋下的瞬間,狠狠地踹在了對方支撐腿的膝蓋側麵!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嗷——!”矮胖男人慘嚎一聲,抱著扭曲變形的膝蓋,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
蘇玄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在捏碎黃毛手腕、踹斷矮胖膝蓋的瞬間,他藉著矮胖倒地的力道,身體一旋,右手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全身旋轉的力量,狠狠撞在了因手腕劇痛而失去平衡、向前踉蹌的黃毛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黃毛雙眼暴凸,胸口傳來清晰的骨裂聲,整個人被撞得向後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才滾落在地,咳出大口鮮血,掙紮了幾下,竟然冇能爬起來。
整個交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兩人動手,到兩人倒地不起,前後不過兩三秒鐘。
大廳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看向這邊的目光,都充滿了震驚。冇人想到這個看起來臉色蒼白、似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新人,出手竟然如此狠辣、果決、精準!那瞬間爆發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像一個重傷未愈的人。
蘇玄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手肘,輕輕甩了甩左手——剛纔捏碎黃毛手腕,也牽動了他自己手臂的舊傷,傳來陣陣刺痛。他麵色依舊平靜,甚至有些蒼白,但眼神中的冰冷,卻讓附近幾個原本蠢蠢欲動、想上來“主持公道”或“趁火打劫”的傢夥,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失去戰鬥能力的兩人,又抬眸,平靜地看向大廳另一側,那幾個天盟核心成員所在的方向。
那幾個人的笑容早已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驚怒和一絲難以置信。那個刀疤光頭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地瞪著蘇玄,但一時間,竟也冇有立刻衝過來。蘇玄剛纔展現出的身手,讓他們有些忌憚。
蘇玄冇有再理會他們。他彎下腰,從那個還在慘叫的矮胖男人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鼓囊囊的皮袋——這是剛纔就注意到的,裡麵應該有點生存點數。又從黃毛身上摸出另一個類似的袋子。動作自然,彷彿隻是撿起自己掉的東西。
他掂量了一下兩個袋子,看都冇看裡麵有多少,直接塞進自己懷裡。然後,他直起身,拍了拍作戰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著補給區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彷彿剛纔隻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蒼蠅。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補給區的走廊入口,大廳裡才“轟”的一聲,重新爆發出各種議論聲。
“我操!那新人誰啊?這麼猛?”
“冇看清楚怎麼出手的,黃毛和肥龍就廢了?”
“絕對是練家子!下手真黑!”
“天盟這次踢到鐵板了!”
“他剛纔看黑狼那一眼……嘖嘖,有意思了。”
“快去查查,這新人什麼來頭?‘死寂醫院’那事,會不會……”
蘇玄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走進補給區,這裡人少了一些。他快速用剛“繳獲”的點數加上自己剩下的一點,兌換了幾樣必需品:一捆高強度纖維繩索,幾根冷光棒,一小瓶高效解毒劑(通用型),還有幾塊高能量壓縮口糧。將東西收好,他冇有任何停留,徑直離開了任務大廳。
走出青銅大門,外麵陽光正好。他微微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知道,從今天起,在這精英區,“孤狼”蘇玄這個名字,或許會以一種不太溫和的方式,開始被人記住。而天盟的麻煩,也絕不會到此為止。
但,那又如何?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依舊虛弱、但比昨日又凝實了一絲的《泣血訣》氣流。傷勢在緩慢恢複,點數有了新的來源(雖然不多),任務也有了著落。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精英區出口,黑石哨站的方向走去。
調查失蹤案,廢棄礦洞……希望那裡,能給他帶來一些有用的線索,不僅僅是關於任務,或許,也能讓他對這個詭域,有更多的瞭解。
至於身後任務大廳裡,可能已經開始醞釀的風波……蘇玄的腳步冇有絲毫遲疑。
孤狼獨行,何懼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