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亮的方向
“那,我要開始抓你了哦。”伊格納茲放下捂著雙眼的手,從花園角落站起來,他小心避開盛放的鮮花,沿著石子路在花園中尋找我。
我躲在樹梢上竊笑,饒有興趣地觀察他走來走去,一會兒翻翻雜草叢,一會兒看看小狗住的屋子,“娜諾西,你在哪兒?”
捉迷藏還在繼續,我怎麼可能迴應他!仗著藏身的樹木枝葉茂密,我優哉遊哉地坐在樹梢上摘葉子玩。
不一會兒,伊格納茲體力就耗儘了,他小口小口喘氣,背靠樹乾慢慢坐下來,小鳥從屋頂降落到他身邊吃地上的草籽,微風吹散雲朵。
“娜諾西,”伊格納茲抬頭,和我正巧對上目光,他笑得溫和羞澀,額前碎髮輕輕晃動,“注意安全。”
啊?原來他一直知道我藏在這裡呀?
“好吧,我該再認真些的,”我順著樹乾慢慢滑下來,緊緊挨著他坐下,“你想要什麼獎勵?”
伊格納茲搖頭,“我不要獎勵。”
“可你贏了遊戲。”
“那……那就……”他苦惱思索,好不容易想到點什麼,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圓圓的東西放在我手上,“姐姐幫我把這顆糖果吃掉,我想要的獎勵是這個。”
笑容在臉上凝固了,身體裡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冇有第一時間接過他手上的糖,那小巧的零食讓我不舒服。
“怎麼了,姐姐?”伊格納茲困擾極了,“你不是很喜歡糖果嗎?”
是的,我本來很喜歡這種甜滋滋的東西,本來是這樣的。但為什麼我的身體,我的大腦,我渾身上下每一寸都產生排斥厭惡的情緒。
說起來,我家裡真的有這麼大,這麼漂亮的花園嗎?伊格納茲對狗過敏,花園中掛著骨頭牌子的小狗屋子是給誰準備的?
“伊格納茲,這裡有點奇怪。”我伸手去抓身旁的弟弟,但摸到的隻有濕潤的泥土,還在我身邊的孩子消失不見。
他去哪兒了?
偌大的花園靜悄悄的,啄食草籽的小鳥也不知飛去何處,我覺得呼吸困難,好像被人扼住喉嚨。
“伊格納茲……”
“伊格納茲……”
“伊格納茲……”
猛然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牆皮因雨水滲漏而發黴。
房間昏暗無光,窗外雨水連綿,有個毛茸茸的腦袋從床邊抬起,見我醒來,便湊近親昵地蹭我的臉。
我茫然了一陣,總算意識到剛纔在做夢,而麵前的纔是真正的伊格納茲,他冇有消失,他一直在我身邊。
我掙紮著想從床上坐起來,卻冇能成功,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不疼的,稍稍用力,肌肉連著骨骼同時呻吟。
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滿屋香菸氣息還殘留著,興許是因為房間一直緊閉著無法通氣,窗戶也關的很死。
“伊格納茲……打開窗子……好悶……”我艱難開口,聲音很微弱,在雨聲中更加微不可查,但我的弟弟還是聽到了,他乖巧地跑去打開窗戶。
我看見他一瘸一拐的,連路都走不好,眼淚瞬間滿溢眼眶,可我並不想被他知道,於是縮進被子裡悶聲大哭。
一具冰冷的身軀鑽進被窩,黑暗中,有誰輕輕舔掉我的眼淚。
我們誰都冇有說話,唯一能做的隻有死死抱在一起,那一刻,我多麼希望我們真的是雙胞胎,是連體嬰,是任何時刻都可以分享快樂,痛苦,悲傷的連結體。
隻有他痛苦是不公平的。
那天晚上,媽媽做了洋蔥燉牛肉湯,餐盤裡粗硬的黑麪包也換成柔軟的,表麵刷了一層蛋液的新鮮麪包。
我的鼻子告訴我眼前的食物很美味,是一年到頭難得品嚐到的佳肴,但我的牙齒與胃拒絕接納它們,我隱隱把媽媽的異常與白天發生的事聯絡起來。
她冇有問我們房間裡發生的事,我不相信她什麼都冇聽到。
不吃就涼了。她責備道。
伊格納茲在我的注視下拿起刀叉,把麪包切割成規則小塊,泡在湯裡,他吃的時候一點表情也冇有,媽媽卻很高興。
喜歡嗎?
我們已經多久冇吃到這麼新鮮的東西了……湯稍微鹹了點兒,不過也還行。
她摸摸伊格納茲的腦袋,帶著滿意的微笑:你為我們的家庭做出了貢獻,親愛的,你是我們的英雄。
我腫到發痛的淚腺又濕潤了。
媽媽無視了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暢享未來的美好生活,新鮮可口的飯菜,嶄新合身的衣服,甚至是有些小貴的珠寶。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媽媽已經瘋了。
桌子底下,一隻冰涼的手找到我的,先是勾住小指,再一根一根的交錯,最後十指相扣,直到晚飯結束,我們的手都冇分開過。
夜晚,我和伊格納茲帶上被子偷偷流到屋頂去,我們不敢睡覺,也不敢待在屋子裡,生怕有誰闖進來傷害我們。
月亮盤踞在正上方,淡淡的光暈把周圍的黑色都照得柔和起來。
“我們逃跑吧。”我看著月亮說話。
伊格納茲沉默了一會兒,“逃去哪裡呢?”
“跟著月亮的方向走。”我哈了口氣,“書上說,月亮正下方有座城堡,城堡的主人把二樓最內側的房間留給路過的人休息。我們先去住一段日子,等我長大了就賺錢養你。”
我指的是我們常常翻閱的童話繪本,這當然是開玩笑的,但說出這話後,我卻真的希望世界上存在著這樣的城堡。
伊格納茲也看向月亮的方向,終於露出了笑容,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清澈透亮,迸發出我從未見過的生機。
“好啊,姐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們為了保持清醒不停聊天,從逃走時要帶上的東西聊到如何答謝城堡的主人,我想把自己頭髮上的蝴蝶結留在那兒,伊格納茲則要把他的繪本放在那兒,給下一個住宿者看。
不知什麼時候,我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大亮,太陽掛在晴空放熱,今天是個好天氣。
身上還蓋著被子,伊格納茲卻不見了,我想起了那個夢境,連滾帶爬地找到木梯爬下屋頂,衝進屋裡大聲喊弟弟的名字。
屋裡很安靜,桌上還擺著昨晚冇吃完的麪包,那些麪包已經失去水分,變得堅硬乾燥。
“伊格納茲!伊格納茲?!你在哪兒?”
他不在我們的房間裡,我有個不好的預感,也許媽媽把他帶去昨天那個男人的家裡了。
我幾乎是哽嚥著打開媽媽房間的門。
幸好媽媽還在床上。
但是,整個屋子裡都是血。
肮臟的地板,半開的窗戶,破舊的牆畫,擺滿雜物的床頭櫃都染遍血色。
媽媽下半身子蓋在被子裡,上半身子垂地。
打結的頭髮遮住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睜著,死死盯著進門的我。
幾把餐刀插在她的胸口,深淺不一,刀刃部分基本冇露出來,暗紅血液彙聚在她周圍,呈半凝固狀態。
而我的弟弟從窗台前轉身,血液順著他指尖滴到地板上,發出粘稠曖昧的滴答聲,逆光的緣故,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朦朧間,我還是捕捉到他臉上夢幻天真的喜悅。
“姐姐,我們逃走吧,媽媽不會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