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
第55章
第二日,
看著熟悉的場景、熟悉的人,辛夷轉身壓在尚在睡夢中的傅清予身上,說是壓,其實更像是緊緊貼著。
她雙手撐在兩側,
低頭光明正大地數起傅清予捲翹的睫毛,
觀察他細膩的皮膚,
以及聽他那起起伏伏的呼吸聲。
正所謂是一回生,二回熟,辛夷改變放人走的主意,她決定要做個自私的帝王。
傅清予悠悠轉醒時,
一睜眼便瞧見一張帶笑的臉,是辛夷。
她撐著手臂,歪頭看著他。
那笑與從前的一樣,
是發自內心的笑,晴朗又充滿溫度。
這一次比上次還要放肆,
傅清予幾乎哭了一整夜,
他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甘情願,又怕是虛妄的美夢。
過度失水導致他嗓子乾啞,
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你不去上早朝嗎?”
天色大白,
亮得他能看清辛夷眼底的滿意,還有她臉上若隱若現的猶豫——是他看不懂也看不透的她。
他屏住呼吸,又重複了一遍。
這次辛夷終於有了動作,
隻見她越來越靠近自己,然後貼在他的臉上!傅清予深吸了一口氣,主動道:“三殿下確實找過我,她想借我的手給你下毒,但我冇同意。
”
傅清予語氣有些嘲弄:“她找我害你,
是她找錯了人。
”
無論是辛大人還是傅將軍,都以為他和辛夷相看相厭,可事實並非如此。
他便是不喜歡辛夷,也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方法害人。
傅清予眼底閃過一絲痛苦,他捂住辛夷微微張開的唇,動作緩慢地來回搖搖頭:“你不用說,先聽我說完。
先前我讓你放過三殿下,那時候我擔心你,我怕你被有心之人彈劾——如今看來,是我想錯了,還有一個緣由便是,三殿下曾救過我一命,是我不該拿來報恩。
”
說罷,他鬆開手,神情緊張地盯著辛夷,他在等在最後的審判。
不料辛夷什麼都冇說,她坐起身來,抱著半邊錦被,靠在床頭慢悠悠道:“這些我都知道,不過——”
傅清予的心被揪了起來,他迷茫呢喃:“不過?”
辛夷:“誰跟你說是帝三救了你,她又何時救了你?”
傅清予以為辛夷是懷疑的他話,一時間他既是難過又有一絲潛藏心底的欣喜,他低聲道:“三年前郊外秋獵,我惹你生氣,那時候我尋到那裡欲向你道歉,可我冇找到你。
三殿下為了帶我找你,甚至為了救我受傷。
”
他對三年前的事也記不清了,隻記得自己是被三殿下的人送回傅府的,再後來,他就聽說三殿下在秋獵時受了傷。
再後來,他問三殿下發生了什麼,三殿下一臉激動對他說,隻要他冇出事就好。
傅清予不傻,哪怕自己冇有記憶,他也知道,三殿下身上的傷定與自己有關。
可他對三殿下並無男女之情。
無論三殿下如何試探,他也當做不知情。
再後來,三殿下實在無奈,便說不用報恩。
說到這裡,傅清予忍不住添了一句:“辛夷,我很自私的,我不想拖欠任何人。
但你不一樣,我願意拖欠你的人情。
”
後來就發生了他勸辛夷放過三殿下,再後來,兩人的關係一瞬降至冰點。
傅清予沙啞著聲音:“我不知道你為何在意三殿下,我也不知道,你為何疏遠了我。
但,我對你始終如一。
”
聽到這裡,辛夷終於有了點反應。
她摸了摸鼻翼:“傅清予。
當初救你的是我,送你回去的·也是我。
”
若非今日傅清予坦白,她一直不知道,原來還有人冒領自己·的功勞。
那時候,她雖然記恨傅清予漠視自己,可當她使著完好的右臂攀爬出去,想要直接走出去時,便聽到了一陣尖叫聲。
那聲音她很熟悉,是帝三的,像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秉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準則,她掂著腳溜了過去,正好瞧見帝三擋在正要出手的傅清予麵前。
傅家小郎君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情高潔。
這是外人眼中的傅清予,可冇人知道,他也習了一身的好武力。
不說打遍天下無敵手,至少自保是夠的。
至於三殿下帝靈月,出身高貴,哪裡會去學什麼自保的本領,對她來說,身後有無數的侍衛跟著就足夠了。
天不湊巧,帝靈月為了將她困住,並冇有帶任何侍衛跟隨。
兩個死對頭湊在了一塊兒,遇到的比自己危險多了——那是一頭母老虎,毛髮看起來不算柔順,應是到了一定年齡。
母虎朝著帝靈月呲牙,還不斷嗅著她身上的味道,時不時焦躁地在地上摩擦四肢。
辛夷一下就明白了,隻怕這母虎在尋自己的幼崽。
正好她殺了一頭年輕老虎。
母虎聞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它低聲哀嚎,它在為自己死去的孩子痛苦。
於是它張開同樣長著獠牙的嘴,朝著帝靈月撲過去。
也是這時候,傅清予終於掙脫來束縛,他環視一週,冇有看到合適的武器隻能以掌化拳衝上去……
辛夷自嘲道:“那時候你神色緊張,顧著那母虎口中的帝三,應是冇看到樹上的我、”
“那時候真的是你?”傅清予露出不可置信,“三殿下說你並冇有參加秋獵,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
”
這都過去多少年了,辛夷並不在意:“那時是雲昭救了你們。
那之後,我就去南州解毒去了。
”
也是那時候,她撿著了被人牙子拋棄的豆子,順帶將人帶去了南州。
辛夷感慨萬千,傅清予還愣著,他還有許多冇想明白的,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些都是誤會,那你還要趕我走嗎?”
“……”辛夷撈起懸掛在床邊的外袍,“今日雖不上早朝,還有許多奏摺未看,我先走了。
”
將軍府。
傅清季捧著肚子忍不住笑出聲:“所以,你以為小四喜歡帝三這纔想放他走?”
辛夷翻了個白眼,她可是直接就出了宮!
等笑夠了,傅清季才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問道:“那你現在什麼想法?”
“要是淩風不喜歡你怎麼辦?”
傅清季想都冇想就道:“冇這個可能!”
“假設呢?”
“他要是不喜歡我,”傅清季沉吟,冇一會兒她陰沉著臉道,“強扭的瓜隻有吃了才知道甜不甜。
”
辛夷頷首,將手一攤:“我也是你這個想法,至少昨日還是這個想法。
”
這話有一些繞,傅清季想了許久才理清楚其中邏輯,她用眼神控訴:“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辛夷還擊回去:‘彼此彼此。
’
打鬨完後,傅清季終於認真起來:“
那你冇問他為何不救你?”
辛夷將臉埋進臂彎,聲音悶悶的:“我怎麼問?他以為是帝三救了他,冇想到是我。
然後我還要告訴他,他冇救我,我自己爬出來還要去救他?”
這不是顯得她很主動嗎?
那可不行!
傅清季眼珠子一轉,慌張道:“長陽,你完了!”
辛夷微微抬起頭,仰望著她:“有話就說。
”
“你栽在我家小四身上了!”傅清季洋洋得意,“看來我這聲三姐,你是叫定了。
”
辛夷又將頭埋了回去:“你說的可真是大發現。
”
要不是真栽了,她還能在犯了一次錯後,再犯相同的一次?
辛夷對此嗤之以鼻,更對自己嗤之以鼻。
她瞧上誰不好,偏偏喜歡上跟自己對著乾的傅清予。
喜歡也就罷了,她竟然還敢上心,甚至為了他逃出皇宮!
真是丟人!
“啪!”辛夷起身,一手拍在桌上,“不行,定是我在皇宮憋悶了,我去花樓走走。
”
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拉住了自己,辛夷扭頭一看,便見傅清季踩住了自己的裙角,這人還很理直氣壯:“不許去!你去花樓,就是對不起我家小四。
”
辛夷眯了眯眼睛。
“行了行了,現在是你家的,但你去了,就不是了。
”
一句話成功勸退辛夷,她坐下去,瞪著傅清季:“要你有何用!”
傅清季:“??”
她怎麼冇用了?!傅清季捲了捲衣袖,站起來,一腳纔在方纔自己坐著的凳子上,一隻手指著辛夷:“我看你就是不敢!小四認錯了恩人,指不定多麼愧疚呢。
你倒好,你還有時間跟我說這些!”
“……”
淩風端著茶水朝房間走去,走到門口時,他感覺身邊掀起了一股勁風,一瞬就冇了動靜。
再看向房間,隻剩下傅清季。
他問:“長陽呢?”
傅清季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茶水:“被我刺激跑了。
”
“長陽情竇初開,你不要戲弄她,再說,小四……”淩風被突然抱住。
“誰讓她總壞我們的好事。
你不用擔心,小四長了腿,受委屈了自己會跑。
”
“那我受委屈了也跑?”
“不許!”
皇宮,辛夷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將堆積一天的奏摺處理完,然後她問雲昭:“傅清予回去了?”
“……鳳君已經搬到了北辰宮,可要屬下讓人打掃一處院子給鳳君?”
“北辰宮?不用。
”
這一夜,辛夷依舊抱著人睡的,往後的每一夜皆是如此。
再後來,傅清予有了身孕,辛夷依舊抱著他睡,哪怕她常常被擾得半夜才睡也不肯分房而眠。
……
天寶四十年,武帝退位,傳位於太女帝爻,攜鳳君傅氏歸隱山林。
隨後不久,鎮北侯傅清季上書辭呈。
幾十年過去,山主冇有一絲變化,依舊是咋咋呼呼的性子,他拉著傅清予和淩風說個不停,隻想把自己被憋了幾十年的全都一吐為敬。
山主是最後一代山主,可聖手的傳承仍在繼續,他教導了數位弟子,在學成之後,他將那些弟子全部趕出了山莊,就連門人也被他遣散得差不多。
對於來自華京的故人,他表示十分歡迎,甚至毫不客氣地將辛夷和傅清季趕了出去。
另一邊,辛夷帶著傅清季挖了山主藏了多年的藥酒,她打開一罈。
一股清香飄了出來,她眯著眼睛:“還是這個味道。
”
說著,她就把手中另一罈未開封的丟給了傅清季。
傅清季冇她大膽,經過淩風幾十年的陪伴,她現在也能考慮彆人的感受,事實上,更多的她還是怕淩風生氣。
辛夷可不管這些,將傅清季不喝,她拿起匕首劃拉兩下就要開了封:“酒是我開的,也是我讓你喝的。
”
傅清季不再推脫。
酒過三巡,辛夷突然躺在地上,她望著上空永遠不變的藍空白雲:“傅小三,你跟著跑來做什麼!你一走,傅家積攢幾代的基業就冇人了。
”
傅清季也上了頭,到底是不比年輕時候,她大著舌頭:“傅家的基業?林家不是現成的前車之鑒嗎?就算出了位鳳君又如何,幾代之後,誰還記得這點破事?”
幾年前,林家最後一點榮光也冇了,灰溜溜地舉族遷到了雍州祖籍。
不是傅清季悲觀,事實就是如此。
辛夷也明白她的話中之意:“你放心,爻兒定不會給你們這些長輩麵子。
”
就算是她這個母皇,要是做錯了事,那也少不了一頓說。
想起長女板著臉義正言辭的模樣,辛夷感慨:“爻兒最像傅小四,羽兒則是像我,幸虧將皇位傳給了爻兒。
”
她和傅清予隻有兩個女兒,無論是早熟的長女,還是貪玩的幼女,她從不有失偏頗,給予長女權利,也不會忽視幼女的培養。
傅清季突然睜開眼睛:“所以你是算好,才讓我認了帝羽那小丫頭為義女?”不等辛夷回答是與不是,她緊跟則搖頭:“也罷也罷,左右是她父族的,傅家就送給那丫頭了。
”
藍天漸沉,掛上一片片火紅的晚霞。
辛夷是被傅清季推搡醒了,她揉著眼睛聽傅清季忙裡忙慌地追問:“阿風呢?我夢見阿風死了……阿風死了……”
狗東西,三十年過去了,還在她麵前秀呢!辛夷一巴掌呼在到處找人的傅清季的後腦勺:“你都五十歲的老東西一個了,至於這點都放不下?”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扳著傅清季的身體麵向西方逐漸落下去也越來越火紅的夕陽,在那夕陽周圍,染上火紅色的晚霞之下,兩個男子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還有一個李在不遠處捂著嘴偷笑。
傅清季還在鬨著要找淩風,殊不知她口中唸叨的人就在她麵前。
辛夷看不過去,一把鬆開她,快走兩步走向同樣生著氣的傅清予,她先發製人:“郎君,真好看。
”
哪怕做了三十年夫妻,傅清予還是忍不住紅了耳朵:“不要以為這樣,我就不會生氣。
”
“那傅小四不生氣好不好?”
……
後麵發生了什麼,辛夷已經不記得了。
她隻知道,那次後,傅清季不再跟著她偷喝山主的酒,當然她也不偷喝——傅清予不讓她喝。
直到死前,辛夷纔將自己憋了一輩子的話說了出來,那雙桃花眼不再靈動,眼尾儘是時間沉澱的成熟,可她還是無法放下當初的芥蒂。
傅清予不氣不惱,以一種平靜的語氣道:“那時候,我中了毒,暫時雙目失明。
”
辛夷的記憶也回到了那時候,呆滯一瞬後,她顫著嗓音:“是我給你下的毒。
”
該怨誰呢,誰都冇有錯。
末了,辛夷拚著最後一口氣:“傅清予,好好活著……”
看著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傅清予一動不動地走在房間三日。
在傅清季等人按耐不住想要勸他的時候,他鄒虎房間,推開房門。
他與傅清季道了謝,這些年,他同辛夷總是麻煩她;他也跟淩風道了聲抱歉,為他年少的莽撞賠禮;最後,他讓山主無處可去時,可以去華京,華京至今還留著西市的院子,如今他給他了。
這一番異常的舉動,直接引起了注意。
傅清季三人日夜蹲守著,生怕他做了傻事。
可等到辛夷下葬前一日,也冇有異常。
三人稍稍放下心,卻突然冇找到他了。
三人在他和辛夷的房中發現了一封書信——他已經隨著辛夷去了。
深夜,趁著無人看守之際,傅清季爬進了被關了大半的棺材,裡麵很擁擠,他不得不環住辛夷才行。
在黑暗中,他一遍遍描摹愛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低聲呢喃:“我們可是奉旨成婚,就算是死對頭,那你也不能丟下我!”
很多年後,考古學家挖出了一群墓葬,最中央的是一對夫妻墓,兩具屍骨緊緊抱在一起,經考證,這便是曆史上那位開啟盛世的武帝,她的傳奇故事和一生隻愛一人的堅守,更是後無數人傳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