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雨落江南

江南的梅雨，總是來得纏綿又執拗。

六月的風裹著濕漉漉的水汽，漫過青石板鋪就的小巷，漫過枕水而居的白牆黑瓦，也漫過林知夏眼前那扇褪了色的木質店門。

門楣上的招牌早已被歲月磨去了大半字跡，隻依稀能辨出“知閱書店”四個歪歪扭扭的楷體字，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木紋，像極了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店門口擺著兩盆快要枯萎的綠蘿，葉片上積著薄薄的灰塵，被連綿的雨水打濕後，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冇半點生氣。

這裡是烏鎮，一座被時光溫柔封存的水鄉小鎮。

而這家開在河畔巷尾的舊書店，是林知夏十七歲那年，唯一的避風港。

林知夏撐著一把藏青色的油紙傘，站在書店門口，指尖緊緊攥著傘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順著傘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她白色的帆布鞋鞋尖，冰涼的觸感從腳底蔓延上來，卻比不上她心裡的半分寒意。

書包裡的數學試卷被揉得皺巴巴的，鮮紅的分數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得她眼睛生疼。父母爭吵的聲音、親戚惋惜的話語、老師無奈的歎息，在她腦海裡反反覆覆地迴盪，揮之不去。

她從小就不是聰明的孩子，資質平庸，性格內向，不愛說話，總是縮在人群的角落裡。在重點高中的實驗班，她就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埃，被身邊那些天資聰穎、成績優異的同學牢牢掩蓋，無論怎麼拚命追趕，都始終落在後麵。

父母對她寄予厚望，砸了大把的錢給她報補習班，希望她能考上一所好大學，將來走出這個小鎮，擁有體麵的人生。可她偏偏不爭氣，成績起起伏伏，永遠達不到父母的期待，也達不到自己心裡的標準。

今天的家長會，母親坐在教室裡，看著她排在班級倒數的成績單，當著所有老師和同學家長的麵，紅了眼眶。回家的路上，車裡一片死寂，母親終於忍不住爆發，聲音嘶啞地指責她不爭氣、不懂事、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

那些話不算難聽，卻字字戳心。

林知夏冇辯解，也冇哭，隻是安靜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一片荒蕪。她知道父母不容易，也知道自己該努力，可學習這件事，對她來說，從來都比登天還難。她熬過夜，刷過無數習題，可每次考試，依舊是一塌糊塗。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也不想回家麵對父母失望的眼神，於是趁著雨勢，漫無目的地走到了這條小巷，走到了這家她偶爾路過，卻從未踏入過的舊書店。

猶豫了許久，林知夏終於輕輕推開了那扇木質店門。

“吱呀”一聲，老舊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打破了小巷的寧靜。

一股混雜著紙張、墨香與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屬於舊書獨有的味道，沉穩又安心，瞬間包裹住她，讓她緊繃的心絃，悄然鬆了幾分。

書店不大，卻被塞得滿滿噹噹。

靠牆的兩側，立著深色的木質書架，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舊書，文學、曆史、社科、散文、小說，各類書籍雜亂卻又整齊地排列著，書脊上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書頁大多泛黃，帶著時光沉澱的質感。

屋子中間擺著幾張老舊的木桌，桌上也堆著一摞摞整理好的書籍，地麵是古樸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靠窗的位置，放著一把藤椅，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翻看著手裡的書，手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綠茶，茶葉在玻璃杯裡緩緩舒展，靜謐又安然。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知夏，渾濁的眼睛裡，冇有絲毫驚訝，隻有溫和的笑意。

老人姓蘇，大家都叫他蘇老先生，是這家舊書店的主人。他在這裡守了大半輩子，從青年到暮年，看著小鎮的人來人往，看著時光緩緩流淌，守著一屋子的舊書，也守著一份無人問津的寧靜。

蘇老先生的兒女都在大城市安家，多次想接他過去享福，都被他拒絕了。他說，他離不開這方小小的書店，離不開這些陪伴了他一輩子的舊書，更離不開烏鎮這方溫柔的水土。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