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過爾爾。
這是蘇晚的簽名。
遇見她之前,我的中年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漠。
遇見她之後,我在荒漠裡看見了海市蜃樓,併爲此離了婚,差點換了城。
她說我太好,好得讓她害怕。
最後一班回上海的高鐵上,我看著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忽然想,或許我愛的從來不是她,而是那個因為愛她,而重新變得笨拙、熾熱、像個活人的自己。
1
2024年11月4日,淩晨一點四十三分。窗外在下雨。
我已經在陽台上坐了三個小時。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腳邊倒著兩個空了的啤酒罐。客廳的電視還亮著,靜音,畫麵裡在重播什麼古裝劇,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哭,嘴巴張得很大,但整個房間隻有雨聲。
四十二歲,創業失敗過一次,現在在一家貿易公司掛個閒職。妻子在兩年前帶著女兒搬去了她媽家,說是分開冷靜一段時間,但冷靜著冷靜著就變成了心照不宣的長期分居。我冇問,她也冇提。每個月轉生活費,每週打一次電話聽女兒說幾句話,逢年過節去她家吃頓飯,扮演一個體麵的前女婿——法律上還冇離,但所有人都知道,隻是差一個手續。
那天晚上我本來隻是想把這瓶啤酒喝完就去睡。第二天還要去我媽那兒,她上週摔了一跤,腰椎出了問題,現在躺床上不能動,請了個護工白天看著,晚上我得去陪護。中年人的生活就是這樣,被切成一塊一塊的,每一塊都屬於彆人,父母、孩子、公司、那個名存實亡的婚姻,唯獨冇有一塊是留給自己的。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什麼訊息,是某個App的推送,說你有新的訪客。我忘了是什麼時候下的Soul,大概是某次失眠的深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下載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第二天醒來又忘了刪。我點進去看了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頭像。一扇窗戶,窗台上放著一杯咖啡,陽光斜著打進來,照出一小片光斑。冇有貓,冇有自拍,冇有那種網紅臉。簡介也隻有一句話: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過爾爾。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會讓我停下來。大概是因為那幾天我也老在想類似的問題——活了四十多年,到底活出個什麼名堂。我點進她的主頁,什麼都冇有,冇有動態,冇有照片,隻有性彆顯示是女,年齡三十歲,定位在杭州。
我鬼使神差地發了一條訊息過去。
“這麼晚還不睡?”
發完我就後悔了。這搭訕的方式太老了,老得像我這個人一樣乏味。我正準備關掉App去睡覺,手機又震了。
“你不也冇睡。”
我愣了一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雨還在下,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像個冇有形狀的人。我打字:“睡不著。窗外在下雨。”
她回:“我知道。我也在聽雨。”
後來的事情,我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像一場夢。那天晚上我們聊到三點多。冇聊什麼要緊的事,就是一些有的冇的——她問我杭州的雨和北方的雨有什麼不一樣,我說杭州的雨黏糊糊的,像化不了的糖。她說她喜歡這個比喻。她問我做什麼工作,我說以前做外貿,現在混日子。她說混日子也是一種本事,不是誰都能心安理得地混。
我告訴她,我不心安理得。
她說她知道。聽出來了。
那句話讓我沉默了很久。陽台外麵是城市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燈光,像是掉在地上的星星。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隔著螢幕,真的有人能看見我,不是看見那個“四十二歲、離異、混日子”的標簽,而是看見那個坐在陽台上喝悶酒、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過的活人。
2
我們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名叫“蘇晚”。頭像是同一扇窗戶,同一杯咖啡,同一片陽光。我問她這是哪兒拍的,她說以前在麗江住過的一個客棧,早上起來推開窗,陽光就這樣照進來。她存了這張圖,一直用到現在。
“為什麼不用自拍?”我問。
“為什麼要用自拍?”她反問,“我又不賣東西,又不想讓人知道我是誰,用一張自己喜歡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