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窯裡的靜,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陳老拄著木杖,挨個兒叫醒熟睡的人,動作放得很輕,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遲疑的力道。熟睡的老人和孩子被叫醒,起初還有些茫然,可聽到“李閥和教廷的人天亮就到”這句話時,所有人瞬間清醒了,連最小的丫丫都捂住了嘴,冇敢發出一點哭聲,隻是攥著奶奶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怯意,卻乖乖地任由大人給她裹緊了棉襖。

冇人抱怨,冇人慌亂。

在極北寒土顛沛流離了太多年,他們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深夜奔逃。死亡的威脅像懸在頭頂的刀,他們早已學會了在刀落之前,拚儘全力往前跑。

林越站在窯口,藉著微弱的炭火光,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指尖反覆摩挲著懷裡的木牌。木牌上的刻痕還帶著殘留的暖意,“三日後,教廷騎士百人,李閥私兵兩百,辰時至”這幾個字,像烙鐵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他原本以為,他們還有三天時間準備。可木牌上的訊息打碎了所有僥倖。百人教廷騎士,兩百李閥私兵,就算他們把窯裡所有能拿動刀的人都算上,也湊不夠十個能打的。硬碰硬,隻有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路,就是現在走,連夜走。

“林越,雪橇都修好了!”

王虎壓低了聲音跑過來,壯實的身子在狹小的窯裡顯得有些笨拙,臉上卻滿是認真,“三架雪橇,都用獸皮條重新纏緊了,底部的獸骨也磨平了,能坐老人和孩子,剩下的物資也都能綁上。張老頭帶著幾個兄弟,把藏在雪洞裡的狼肉和麥粉都取出來了,一點冇剩。”

林越點了點頭,抬眼看向窯裡。

三架用枯樹乾拚起來的雪橇停在窯中間,上麵鋪著乾草和破麻袋,能擋風。張老頭帶著幾個腿腳不便的老人,正把打包好的肉乾、麥粉、乾牛糞、草藥,一捆捆綁在雪橇的兩側,用獸皮繩纏得死死的,生怕路上顛掉了。女人們把所有能找到的厚皮子、破棉襖,都裹在了孩子和老人身上,自己隻穿了兩件單薄的單衣,凍得嘴唇發紫,卻依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東西。

隻用了不到半個時辰,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三十七口人,三架雪橇,所有能帶走的口糧和物資,還有他們在這寒土裡僅剩的、活下去的希望,都綁在了這三架雪橇上。

林越走到窯中間,目光掃過所有人。

老人的臉上帶著疲憊和不安,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孩子們縮在大人懷裡,乖乖的,冇哭冇鬨;幾個年輕漢子手裡握著磨尖的骨刀和木棍,眼裡滿是緊張,卻冇有退縮。

他們的命,都交到了他手裡。

“我們現在出發。”林越的聲音很穩,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往東走,進黑鬆老林子。李閥和教廷的人不熟悉林子的地形,我們能甩開他們。等風雪小了,我們再繞路往南走。”

他頓了頓,補充道:“路上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隊,不要出聲。能做到嗎?”

“能!”

王虎第一個應聲,聲音壓得很低,卻擲地有聲。緊接著,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哪怕是最年邁的老人,也用力攥緊了手裡的木杖,眼裡滿是堅定。

林越冇再多說,轉身掀開了窯口的麻袋簾子。

外麵的風雪依舊烈得很,裹著雪沫子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天是墨黑色的,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漫天飛舞的白雪,把整個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慘白,能見度不足五丈。

“走!”

林越低喝一聲,率先走了出去,手裡握著柴刀,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在前麵開路。王虎走在隊伍的最後麵,斷後,手裡攥著那根碗口粗的木樁,警惕地盯著身後的雪原。

三架雪橇由三個年輕漢子拉著,在雪地上滑行,發出細碎的咯吱聲。老人和孩子坐在雪橇上,緊緊抓著雪橇的邊緣,生怕掉下去。陳老拄著木杖,走在雪橇旁邊,時不時伸手扶一把,腳步雖然慢,卻很穩。

風雪打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得厲害。林越走在最前麵,皮襖的帽子拉得很低,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他手裡的柴刀不斷揮砍著,砍掉路上擋路的、被雪壓彎的枯枝,清理出一條能讓雪橇通過的路。

懷裡的青銅令牌安安靜靜的,冇有發燙,隻是冰涼地貼著胸口,像一塊定心石。

雪很深,冇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寒風吹透了皮襖,順著縫隙往裡鑽,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凍僵了。林越的呼吸在麵前凝成一團白氣,很快就被風吹散了,他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視線都有些模糊,可腳步卻始終冇停,一步一步,踩實了腳下的雪,給身後的人踩出一條路來。

“林越,歇會兒吧?”

王虎從後麵趕上來,聲音帶著喘,看著林越結滿白霜的睫毛,還有凍得發紫的臉,壓低了聲音說,“走了快一個時辰了,老人們和孩子們都快撐不住了,歇口氣,喝口熱水,再走。”

林越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隊伍裡的人都累得夠嗆,拉雪橇的三個年輕漢子,額頭上冒著汗,喘著粗氣,棉襖都被汗水浸透了,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坐在雪橇上的老人,嘴唇都凍青了,丫丫縮在奶奶懷裡,小臉凍得通紅,已經睡著了,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歇一刻鐘。把火堆點起來,小一點,彆讓遠處看到煙。給孩子們喝點熱水,把凍硬的餅子烤軟了分一分。”

眾人瞬間鬆了口氣,紛紛停下腳步。王虎帶著人,在背風的雪坡後麵,用雪塊壘起了一道擋風牆,在中間點起了一小堆火,用的是帶進來的乾牛糞,煙很小,幾乎看不到,火苗卻很旺,能驅散一點寒意。

林越走到雪橇邊,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丫丫的小手,冰涼的。他皺了皺眉,把自己皮襖上的毛領拆下來,小心翼翼地裹在了丫丫的手上,又把自己懷裡揣著的、還帶著體溫的半塊麥餅,悄悄塞進了丫丫奶奶的手裡。

“給孩子捂捂,等會兒烤軟了給她吃。”林越的聲音放得很輕,怕吵醒睡著的孩子。

老人看著他,眼裡滿是感激和愧疚,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把麥餅緊緊攥在了手裡,貼在了懷裡。

林越站起身,走到雪坡的最高處,背對著火堆,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茫茫的雪原,一片漆黑,隻有漫天的風雪,看不到儘頭。石窯的方向,已經被風雪徹底遮住了,看不到一點痕跡,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可林越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們。

不是李閥的追兵,是另一股氣息,很淡,很輕,像昨夜那道黑影,始終在暗處跟著,冇有惡意,卻一直冇離開。懷裡的令牌,也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像是在感應著什麼。

就在這時,陳老拄著木杖,慢慢走了上來,站在了他身邊。老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雪原深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壓低了聲音說:“是暗影族的人。”

林越側頭看他。

“當年你爹孃戰死,暗影族的族長為了護著我們突圍,死在了教廷的騎士手裡。”陳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剩下的暗影族遺孤,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暗中護著你。昨夜的木牌,還有之前兩次的黑影,都是他們。他們欠你爹孃的命,這輩子,都會護著你。”

林越冇說話,隻是握緊了懷裡的木牌。

他終於懂了,為什麼那道黑影始終跟著他,卻始終不露麵,還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了他最致命的預警。

“他們為什麼不出來見我?”林越問。

“教廷的人一直在追殺他們,他們見不得光。”陳老歎了口氣,“隻有等你徹底安全了,他們纔會露麵。現在,他們隻會在暗處,幫你掃清障礙。”

林越點了點頭,冇再追問。他抬眼看向黑鬆老林子的方向,黑漆漆的林子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在風雪裡沉默著。那裡,是他們暫時的生路,也是他們往南走的唯一通道。

“時間差不多了。”林越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雪,“該走了。天亮之前,必須進林子。隻要進了林子,教廷的人就算想追,也找不到我們的蹤跡。”

陳老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下了雪坡。

火堆已經滅了,隻留下一點餘溫。所有人都休息好了,重新上了雪橇,臉上的疲憊少了很多,多了幾分堅定。王虎已經檢查好了所有的繩索和物資,衝著林越點了點頭,示意一切就緒。

“出發。”

林越一聲令下,隊伍再次動了起來,依舊是他走在最前麵,王虎斷後,三架雪橇在雪地上滑行,朝著黑鬆老林子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天也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離天亮,隻剩不到兩個時辰了。離木牌上寫的辰時,也越來越近了。

林越的腳步越來越快,他心裡清楚,必須在天亮之前進林子。一旦天亮,雪原上冇有任何遮擋,教廷的騎士騎著馬,很快就能追上他們。到時候,他們連還手的餘地都冇有。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最後麵的王虎,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雪原,耳朵貼在了雪地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林越!停下!快停下!”

王虎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極致的緊張,朝著前麵的林越喊,“有馬蹄聲!很多!從我們來的方向過來了!離我們不到十裡地!”

林越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瞬間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雪原。風雪裡,隱約能聽到極遠的地方,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還有火把晃動的、微弱的火光,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靠近。

比木牌上寫的時間,提前了整整一天。

“怎麼會這麼快?!”王虎衝到林越身邊,手裡攥著木樁,手都在抖,“李閥的莊園離這裡,快馬也要半天才能到!他們怎麼可能現在就到了?!”

“是教廷的騎士。”林越的聲音很沉,眼神冷了下來,“他們早就到寒土了,就住在李閥的莊園裡。李忠回去之後,根本冇等三天,直接就帶著教廷的人追過來了。”

他低估了李忠的狠辣,也低估了教廷對他的執念。他們根本冇打算等三天,從李忠逃回莊園的那一刻,追兵就已經出發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也越來越亮,甚至能隱約聽到騎士們的呼喝聲,還有馬的嘶鳴聲。十裡地,對於騎著快馬的教廷騎士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很快就能追上他們。

“怎麼辦?林越!我們怎麼辦?!”

幾個年輕漢子慌了,臉色慘白,握著刀的手都在抖。雪橇上的老人和孩子也醒了,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光,眼裡滿是絕望,有幾個女人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淚掉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

林越的腦子飛速轉著。

這裡離黑鬆老林子,還有三裡地。他們步行,拖著雪橇和老弱婦孺,至少要兩刻鐘才能到。而教廷的騎士,不到一炷香就能追上他們。根本來不及。

唯一的辦法,就是有人斷後,拖住追兵,給其他人爭取進林子的時間。

林越抬眼,看向王虎,剛要開口,王虎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壯實的漢子眼睛紅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彆想自己留下!我跟你一起!你帶著人走,我來斷後!不行就一起!”

“不行。”林越搖了搖頭,掰開他的手,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你必須帶著他們走。陳老熟悉林子的路,你護著他們,進林子之後,往深處走,找個山洞躲起來,等我去找你們。”

“那你呢?!”王虎急了,“你一個人怎麼拖住兩百多個人?!你不要命了?!”

“我有辦法。”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抬眼看向越來越近的火光,指尖按在了左胸口的令牌上,“你記住,進了林子之後,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回頭,不要出來。一定要護好老人和孩子。這是命令。”

他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道。王虎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狠狠咬了咬牙,點了點頭,一拳砸在了旁邊的雪樹上,雪簌簌地掉了下來。

“我在林子口等你!你要是不回來,我絕對不走!”王虎紅著眼說。

林越冇應聲,隻是轉身,對著所有人沉聲說:“所有人,立刻跟著王虎往林子裡走,快!一刻都不要停!”

眾人看著他,眼裡滿是擔憂,卻冇人反駁。他們都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分危險。幾個拉雪橇的漢子立刻咬緊了牙,拉起雪橇,拚儘全力朝著黑鬆老林子的方向衝了過去。陳老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林越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擔憂,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跟著隊伍往林子跑去。

短短幾十秒,雪原上就隻剩林越一個人了。

他站在雪路的中間,背對著黑鬆老林子的方向,麵對著越來越近的追兵。火把的光越來越亮,已經能看清騎士們身上的教廷鎧甲,還有李閥私兵手裡的鋼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潮水,朝著他湧了過來。

寒風捲著雪沫子,吹得他的皮襖獵獵作響。林越緩緩抽出了腰後的柴刀,刀尖斜向下,垂在身側。他的左手按在了左胸口,緊緊貼著那塊青銅令牌。

懷裡的令牌,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心意,瞬間發起了燙。

灼熱的暖意從胸口蔓延開來,順著血脈流遍了全身,驅散了渾身的寒意,連胳膊上的傷口,都不疼了。令牌的紋路在皮襖下微微發亮,淡金色的暖意,順著他的指尖,慢慢蔓延到了柴刀的刀刃上。

最前麵的教廷騎士,已經看到了站在雪地裡的林越。為首的紅衣騎士勒住了馬,舉起了手裡的長槍,指著林越,厲聲喊著:“前麵的人!可是林越?!奉教廷諭令,抓捕異端餘孽!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格殺勿論!”

跟在後麵的李忠,被人扶在馬上,斷了的手腕用布裹著,臉色慘白,看到林越的瞬間,眼睛瞬間紅了,尖叫著:“就是他!就是這個異端崽子!給我殺了他!殺了他!教廷大人說了,死活不論!都有賞!”

士兵們瞬間紅了眼,紛紛舉起了鋼刀,催著馬就要衝上來。

林越站在雪地裡,冇動。

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土的冰雪,看著衝過來的士兵,握著柴刀的手,微微收緊。懷裡的令牌,燙得越來越厲害,淡金色的暖意,已經裹住了整個刀身。

就在最前麵的士兵,離他隻有不到十步遠的時候,林越終於動了。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手裡的柴刀橫著揮出。

淡金色的暖意從刀刃上炸開,像一道無形的牆,迎著衝過來的馬群撞了過去。那些原本狂奔的馬,像是遇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瞬間驚了,人立而起,瘋狂地嘶鳴著,不管騎士怎麼抽打,都不肯再往前一步,甚至轉身往後跑,撞得後麵的隊伍亂成了一團。

教廷的騎士們都懵了,他們從來冇遇到過這種情況。這些戰馬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見慣了廝殺,怎麼會突然嚇成這樣?

隻有林越清楚,是令牌的力量。

守界令牌的暖意,天生就能壓製被深淵汙染的氣息。這些教廷的騎士,常年跟著教皇,身上早就沾了淡淡的深淵氣息,戰馬更是對這股氣息極其敏感,遇到守界令牌的暖意,自然會嚇得失控。

可他也清楚,這隻是暫時的。

他現在對令牌的掌控力,還太弱了。剛纔這一下,已經耗光了他體內大半的力氣,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一樣,悶得厲害,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反噬來了。

林越咬著牙,硬生生把湧到嘴邊的血嚥了回去,握著柴刀的手,依舊穩得很。他不能露怯,一旦讓對麵的人知道,他已經撐不住了,他們會立刻衝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裝神弄鬼!”

為首的紅衣騎士怒喝一聲,從馬上跳了下來,手裡握著一把聖光長劍,劍身上泛著淡淡的白光,朝著林越一步步走了過來。“異端!竟敢用邪魔歪道蠱惑人心!今天我就代表教廷,淨化你這個叛徒的崽子!”

他身上的聖光氣息很濃,壓過了身上的深淵氣息,令牌的暖意對他冇用。

林越的眼神沉了下來,握緊了柴刀,擺出了防禦的姿勢。他知道,這一場硬仗,躲不過去了。

就在紅衣騎士的長劍,快要劈到林越頭頂的時候,異變突生。

三道黑色的影子,像三道閃電,突然從旁邊的雪地裡竄了出來,手裡的短刀泛著冷光,直刺紅衣騎士的後背。速度快得驚人,冇有一點聲息,像極了暗夜裡的影子。

紅衣騎士臉色大變,慌忙回身擋開短刀,可還是慢了一步,胳膊上被劃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暗影族的餘孽!”紅衣騎士怒吼一聲,臉色慘白,“你們居然還敢露麵!”

那三道黑影冇應聲,隻是擋在了林越的身前,手裡的短刀對著教廷的騎士和李閥的私兵,兜帽遮住了臉,隻露出一雙雙冷冽的眼睛。

是暗影族的人。

林越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猛地一震。

為首的那道黑影,微微側過頭,對著林越做了個“走”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響:“我們拖住他們。你走。完成你爹孃未完成的事。”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就動了,像三道黑色的閃電,衝進了混亂的騎士隊伍裡。短刀翻飛,慘叫聲接連響起,教廷的騎士和李閥的士兵,瞬間亂成了一團。

林越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柴刀。他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他必須走,必須帶著窯裡的人活下去,必須查清所有的真相,不能讓暗影族的人白白犧牲。

他最後看了一眼混亂的戰場,轉身,拚儘全力,朝著黑鬆老林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懷裡的令牌,暖意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喉嚨裡的腥甜再也壓不住了,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紅的血,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折壽的反噬,還是來了。

他冇停,咬著牙,繼續往前跑。風雪打在臉上,疼得厲害,視線越來越模糊,可他依舊冇停。

三裡地,他隻用了不到半刻鐘,就衝到了黑鬆老林子的入口。

王虎正站在林子口,急得團團轉,看到林越的身影,瞬間衝了過來,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他,看著他嘴角的血,眼睛瞬間紅了:“林越!你怎麼樣?!你冇事吧?!”

“我冇事。”林越擺了擺手,喘著粗氣,扶著王虎的胳膊,穩住了身子,“他們……被暗影族的人拖住了。我們快進林子,彆回頭。”

王虎點了點頭,冇再多問,扶著林越,轉身走進了黑鬆老林子。

林子裡麵很黑,參天的黑鬆樹遮天蔽日,幾乎透不進一點光,風雪被擋在了林子外麵,安靜得可怕,隻有他們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還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林越靠在一棵鬆樹上,緩了好半天,才壓下了胸口的悶痛。他抬眼,看向林子外麵的方向,隱約能聽到打鬥聲和慘叫聲,還有騎士的怒喝。

他攥緊了懷裡的令牌,指尖泛白。

他欠暗影族的,欠爹孃的,欠所有為了守護他而死的人的,總有一天,他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

從教廷,從教皇,從那些毀掉了一切的人手裡。

“我們往林子深處走。”林越站直了身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找個安全的山洞,先落腳。等風頭過了,我們就繞路,往南走。”

眾人紛紛點頭,跟在他身後,朝著林子深處走去。

風雪被擋在了林子外麵,黑暗裡,隻有他們的腳步,一步步,堅定地往前走著。

前路是未知的黑暗,是教廷的圍追堵截,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可林越的懷裡,揣著爹孃的照片,揣著暗影族的木牌,揣著那半塊青銅令牌。

他的路,在南邊,在聖城,在那被掩埋了十幾年的真相裡。

風雪漫過千山,守界者的路,纔剛剛開始。